回到村口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村子比他离开时更安静了。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,一条老狗趴在阴凉里,看见他也不叫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一切都正常得近乎刻意,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,让整个世界维持着一副"没有问题"的表情。
顾野没有直接回老宅。他绕到村子东头,去了小时候念书的那间旧校舍。
校舍早就废弃了,门窗歪挂着,教室里堆着半人高的秸秆。他打着手电进去,一间一间地看。第一间,空的。第二间,空的。第三间的角落里,秸秆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坑。
他蹲下去,用手拨开秸秆。
凹坑底部有几样东西:一个矿泉水瓶,瓶身蒙着灰;几张揉皱的纸;还有半截白色的东西——他捡起来,是一支蜡烛,烧剩的。
他把那几张纸展开。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些杂乱的线条,像是谁在半睡半醒之间随手画的。但纸张的右下角印着抬头的字——是他工作城市里那家打印店的格式。
顾野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三月十七日到二十一日。有一个人,在这个村子里,在这间废弃的校舍里住过。那个人用他的手机,用他的鞋,用他熟悉的打印纸。
那个人就是他。
可他没有这些记忆。一丁点都没有。
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,退出校舍。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,他却觉得后颈发凉。一个人怎么可能丢掉四天的记忆,像从一本书里被人整齐地裁掉了四页?
他回到老宅的时候,饭菜已经摆上了桌。
外婆端着一盆汤从灶间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"野娃子,你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?饭都凉了。"
"出去走走。"顾野在桌前坐下,看着她,"外婆,我问你个事。"
"先吃饭。"
"我问你个事。"他的声音不重,但桌子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外婆把汤盆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到他对面:"问嘛。"
"三月二十一号,"顾野盯着她的眼睛,"晚上,你接过一个电话没有?"
外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拿起筷子,给顾野夹了一筷子腊肉,动作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。
"接过。"她说。
顾野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"你打来的嘛。"外婆头也不抬,"你说你在城里忙,说过阵子回来看老婆子。还问我腊肉吃完了没有,让我再腌一点,说你回来的时候好吃。"
"我……"顾野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,"我还说了什么?"
"说了十一分钟。"外婆抬起眼,笑眯眯地看着他,"老婆子记得清清楚梵。你从小到大,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分钟,就那天话多。"
顾野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
那通电话存在。通话记录存在。外婆记得。全世界都记得,只有他不记得。
"外婆,"他又问,"那后来呢?三月二十一号之后,你还接过我的电话没有?"
外婆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"没有喽。"她说,"你忙嘛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门外那棵老楸树,目光空空的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顾野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,楸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风里翻动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如果那四天他就在这村子里,如果他夜里睡在废弃校舍,白天呢?白天他在哪儿?
他抬起头,打量这间老屋。桌、椅、灶台、墙上挂着的干辣椒和腊肉,一切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。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扫过堂屋,最后停在通往阁楼的木梯上。
下午外婆睡午觉的时候,他爬上了阁楼。
阁楼低矮,梁上挂着蛛网,角落里堆着旧木箱、报废的收音机、他小时候的课本。手电的光柱扫过,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。他一个一个箱子翻过去,翻到最里面的一个红木箱子时,手停住了。
箱子没有锁。他掀开箱盖——
里面是叠好的被褥。一床,两床,边角掖得整整齐齐。被褥中间放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没有封口。顾野倒出来,是一沓票据:一张长途汽车票,县城到市里,日期三月十八日;一张药店的收据,买了两盒安眠药,日期三月十九日;还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,但比他在台账本上写的更潦草、更用力,笔尖几乎划破纸背:
"如果我忘了,说明它又吃了一次。床板下面,记得看。"
顾野捏着那张便签,坐在阁楼昏黄的光里,很久没有动。
又吃了一次。
这个"又"字,像一根针,扎进他脑子深处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。他忽然想起自己醒来那天——不,他根本想不起"醒来"是什么时候。他记得自己在城市里的工位,记得三月十三日晚上加完班,然后呢?然后记忆直接跳到了村子里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连续的人,可如果这个"地方"真的会吃掉时间,那它吃掉的,也许远远不止四天。
他掀开阁楼地板上的床板——箱子旁边斜靠着一块旧床板。床板下面,墙角处,有一个用砖头垒出来的小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本子。
不是他的台账本。那是一个更旧的、封皮发黑的硬壳本,像是村里记账用的那种。他翻开,瞳孔猛地收缩。
写着一行字:
"第一天。我又回来了。这是第三次。"
字迹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他一页一页往后翻。每一页只有寥寥几行,像是一个人强迫自己记下的备忘:
"第二天。外婆不认识我了。不,她认识,但她认识的那个'我'和我对不上。她问我三月十五号去哪儿了。我根本不记得三月十五号。"
"第四天。发现了镇子。镇子不能久待,待久了会想不起来自己是谁。"
"第七天。找到了校舍。我睡在那里。夜里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,没进来。鞋底纹路和我一样。"
"第九天。我想起来了。原来'它'不是不吃时间,'它'是把同一段时间嚼很多遍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嚼剩下的渣。"
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三月二十一日。那一页只有一句话:
"明天我要给外婆打个电话。打完这个电话,我就走。如果下一个我又看到这里的东西——别相信你记得的任何东西,包括这个本子。"
阁楼里静得可怕。灰尘在手电的光柱里慢慢地飘。
顾野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原来如此。原来他不是第一个走到镇上的,不是第一个找到派出所档案的,也不是第一个在台账本上写下"第五天"的。在这个不吃时间的村子里,在他之前,已经有一个、两个、甚至更多的"顾野",走过同样的路,犯过同样的错,然后一个接着一个,被嚼碎,被吐出来,重新变成那个一无所知、推开院门喊"外婆"的人。
而他昨天写下"第五天"的时候,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是在"往回找"。
他连自己是第几圈都不知道。
楼下传来响动。外婆起床了,灶间响起烧水的声音。顾野把硬壳本塞进怀里,正准备把床板放回去,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。
是堂屋那台老座机。
顾野的手僵在床板上方。
那台座机,按那个"自己"的说法,按陈警官档案里的时间线,外婆走了之后,号码应该早就停机了。他回村这几天,从没听它响过。
铃声一声接一声,不依不饶。
他听见外婆从灶间走出去的脚步声,听见她拿起听筒,听见她用一贯的、温和的语气说了声"喂"。
然后,外婆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顾野以为自己听见了电流的嗡鸣。他趴在阁楼的缝隙里往下望,看见外婆举着听筒,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"嗯。"外婆忽然说了一声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"在的。他就在楼上。"
顾野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凉透了。
外婆仰起头,目光穿过阁楼的缝隙,直直地、精准地落在他的藏身处。她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温柔的笑,可那笑容此刻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。
"野娃子,"她朝着楼上喊,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,"接电话。找你。"
听筒被她轻轻放在桌上,红色的电话线在桌沿垂下来,微微晃着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
顾野坐在阁楼昏暗的光线里,怀抱着那本写满"自己"的硬壳本,一动也不敢动。
楼下,听筒没有挂。
电话那头的电流声,顺着长长的线,一直、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——在那片嗡鸣的最深处,他似乎听见了呼吸声。
那呼吸的节奏,和他自己的,一模一样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各位读者大大,今天这章信息量有点大——顾野终于发现自己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可怕。收藏和推荐票就是对顾野最大的支持,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(虽然电话里那个……好像确实是他自己)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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