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野不知道自己在阁楼上坐了多久。
怀里的硬壳本硌着肋骨,阁楼里的灰尘落了他一身。楼下的座机还在响——不是铃声了,听筒被外婆放下之后,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挂,电流声顺着那条红色的线爬上来,像一条冬眠的蛇被踩醒了尾巴。
他慢慢松开床板。木板落回原位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外婆已经不在堂屋了。灶间的水烧开了,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,发出规律的、催眠般的声响。她大概是回房了,或者去了院子里。总之,她把那通电话留给了他,像留一碗放凉的汤。
顾野踩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下走。每一脚踩下去,老木头都发出一声**,在空荡荡的老屋里被放大,像有人在暗处数他的步数。
他站在堂屋中央,看着那台座机。
黑色的机身,拨号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发白,听筒歪歪地搁在桌沿上,红色电话线垂下来,末端微微晃着。从他的角度看下去,听筒和桌面之间有一道缝,缝里透出一线光——电话确实没有挂实,那头还连着。
他伸手,指尖碰到听筒的瞬间,塑料外壳的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,一直爬到肘关节。
他拿起听筒。
"喂。"
声音出口的刹那,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。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是呼吸。
均匀的、缓慢的、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呼吸声。像一个人把听筒贴在自己鼻子底下,故意不说话,只是呼吸。
顾野的呼吸和那个节奏重叠了。他试着放慢,那头也放慢。他试着屏住,那头也停了一瞬——然后重新开始,分秒不差。
"你是谁。"他说。
听筒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那个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被压缩过的质感,像录音带被放慢了播放速度。但音色本身——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"你是第几个?"
顾野的手指攥紧了听筒,指节发白。
"什么?"
"我问你是第几个。"那个声音说,语速比他慢半拍,像是在读一行已经写好的台词,"你翻开那本本子了没有?翻到最后一页了没有?"
顾野没有回答。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
"翻了吧。"那声音笑了,笑声干涩,像风吹过空瓶子,"你肯定翻了。不然你不会接这个电话。只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人才会接。没翻到的人——他们不会听见铃声。"
"你到底是谁。"顾野的声音在发抖。
"我是你。"那声音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句疯话,"或者说,我是上一个你。上一个走到第七天的你。"
阁楼上的硬壳本忽然变得滚烫,隔着衣服烫着他的胸口。
"上一个?"
"你以为那个本子上的字是同一个我写的?"那声音说,"你再翻翻。日期。你看看每一段的日期。"
顾野猛地想起——他刚才翻看的时候,确实注意到了日期,但那时候他的脑子太乱,没有细想。写的是"第一天",但没有写月份。也没有。只有最后一页写了"三月二十一日"。
如果那些日期不是连续的呢?
如果每一段话,是不同时间、不同圈次的"他"写下的呢?
"你听好。"那声音忽然严肃起来,语速加快,像是在抢时间,"这个村子——不,这个镇子——它是一个环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思。你走进来,走一圈,走到底,就会回到起点。然后你以为你是第一次来,其实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圈。"
"安眠药。"顾野忽然说。
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"你找到收据了。"那声音说,"对。安眠药。每一圈的末尾,你——或者说我们——都会买安眠药。不是用来吃的。"
"那是用来干什么的?"
"用来确认。"那声音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被电流声盖住,"吃了安眠药之后,你会睡过去。睡过去之后,你会醒来。醒来的地方——永远不是你睡下去的地方。有时候是城里,有时候是镇上,有时候……是另一个人的床上。"
顾野的胃猛地缩紧。
"你是说——"
"我是说,你以为你叫顾野。你以为你外婆住在这个村子里。你以为你的记忆是你的。但每一圈结束的时候,'它'会把你塞进一个新的壳里。有时候是同一个壳,有时候不是。你之所以觉得记忆有缺失,不是因为你忘了——是因为那些记忆根本不属于你。是上一个壳留下来的残渣。"
"那外婆——"
"外婆是真的。"那声音忽然软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,"外婆一直在这里。每一圈的顾野回来,她都认得。她不是认得你——她是认得'顾野'这个形状。你换了一百个壳,她还是给你煮腊肉,还是给你腌咸菜,还是在你打电话的时候笑着说'野娃子话多了'。"
顾野的眼眶酸了。
"那她知不知道——"
"她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一百个孙子?"那声音替他把话说完,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讽刺,"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但她选择不拆穿。因为拆穿了,你就不是'顾野'了。你不叫顾野,她就没有腊肉可以腌了。"
堂屋忽然暗了一下。顾野抬头,看见一片云遮住了太阳。老楸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,枝丫的轮廓像一只手,五指张开,扣在玻璃上。
"你打电话给我,"顾野说,"你想让我做什么?"
"我想让你别走我走过的路。"那声音说,"我想让你找到出口。"
"出口?"
"镇子东头,老粮站后面,有一口井。井底不是水,是——"
那声音忽然断了。
不是挂断。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。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,像指甲刮过黑板,又像无数个人同时说话,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但语速不同。顾野把听筒拿远了一点,那杂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。
然后,杂音停了。
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他慢慢把听筒放回机身。塑料和塑料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轻响。
堂屋恢复了安静。灶间的水壶还在响,楸树的叶子还在翻。一切正常得近乎刻意。
顾野转身往阁楼走。他要把那个本子再翻一遍,把每一页的日期都记下来,把每一句话都拆开来看。他必须搞清楚自己到底在第几圈,必须搞清楚"它"到底是什么,必须搞清楚——
他刚踩上第一级木梯,院门响了。
不是推开的声音,是叩击。三下,不轻不重,间隔均匀。
顾野的脚钉在梯子上。
外婆从堂屋侧门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针线簸箩,看见他站在梯子上,愣了一下:"野娃子,你又上阁楼?那上面灰大,下来。"
"有人敲门。"顾野说。
"我去开。"外婆放下簸箩,往院门走。
"别开。"顾野从梯子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角上,疼得他抽了一口气。
外婆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,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
"野娃子,谁敲门我不开,像什么话?"
她已经走到院门边了。手搭上门闩。
"外婆——"
门开了。
门外没有人。
不是"没有人"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人。是那种——门口的石板路上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像是有人刚刚站过,但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痕迹都带走了。
外婆探头往外看了看,嘟囔了一句:"怪了。"
她关上门,重新闩上。
顾野站在堂屋中央,盯着那扇门。
他的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——运动鞋,鞋底纹路是那种波浪形的。他想起硬壳本里写的:"夜里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,没进来。鞋底纹路和我一样。"
他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院门外面的石板路上,在门闩正对的位置,有一串脚印。
波浪纹。
和他的鞋底一模一样。
脚印从门外延伸出去,走到楸树底下,然后消失了。不是走到路上消失的——是在楸树底下,一步之间,前脚掌还在,后脚跟没了。像一个人走到那里,忽然被从上面抽走了。
顾野退后一步,后背撞在门板上。
外婆在灶间喊他:"野娃子,水开了,来端一下。"
她的声音平静、日常、带着一点嗔怪,像过去的每一天。
顾野站在门边,怀里的本子沉得像一块砖。他忽然想起硬壳本最后一页那句话——
"别相信你记得的任何东西,包括这个本子。"
他记得自己的名字。顾野。他记得外婆。他记得城市里的工位。他记得三月十三号加班。
但如果这些记忆,和那个本子一样,都是上一圈留下来的残渣呢?
如果他现在以为的"清醒",不过是"它"喂给他的又一份菜单呢?
楸树底下,那串消失的脚印在夕阳里慢慢变淡,像墨水滴进了一杯温水里。
顾野闭上眼。
听筒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呼吸声,还在他的耳朵深处响着,一声,一声,和心跳重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——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。
如果电话那头不是"上一个自己"。
如果电话那头,是"下一个自己"呢?
【作者有话说】
各位读者大大,第7章来了!顾野的处境越来越诡异——电话那头到底是谁?楸树底下的脚印又是什么?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猜想,收藏和推荐票就是顾野在循环里最大的底气!下一章,老粮站的井,我们不见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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