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高老庄，一路往西，走了两天。
这地方山势陡了起来，两边悬崖夹着一道深涧，水黑得像墨汁，哗哗往下淌。天上盘着几十只秃鹰，绕着圈子不飞走，叫声又尖又哑，听得人后脖子发凉。
"这地方叫鹰愁涧。"鄂沉拖着流星锤走在最前头，黄眼珠子扫了一圈，"水底下有东西，不小。"
唐僧勒住白马，翻下鞍子，把缰绳递给猪妖："牵着。"
猪妖耷拉着耳朵，老老实实接过缰绳。他背上捆着四个大包袱，压得腰都弯了，钉耙被孙悟空踩弯了耙齿，只能当根烧火棍挂在腰上。
"老板，这涧怎么过？"孙悟空站在崖边往下看，黑水翻着泡，深不见底。
话音没落，涧底"轰"地一声炸了。
黑水冲起三丈高，一条白花花的东西窜了出来——不是鱼，是一条龙。但那条龙没有皮肉，浑身上下全是白森森的骨头架子，从头到尾三丈长，肋骨一根根支棱着，眼窝里两团绿火"呼呼"烧着。它一张嘴，满口全是倒刺，直接咬住了唐僧那匹白马的脖子。
"咴儿——"
白马一声惨嘶，被骨龙一口拖下了深涧，黑水"哗啦"一声合上，连个泡都没冒。
"我操！"乌能扛着大刀蹦起来，"那畜生吃了俺老板的马！"
孙悟空眼睛一红，一步跨到涧边，低头盯着黑水："找死！"
骨龙从水里又窜出来，这回没咬马——马已经没了——它悬在半空，骨翅一展，带起一阵腥风。它眼窝里的绿火盯着孙悟空，居然开口说了人话：
"吾乃西海龙王三太子，在此等候多时。奉观音菩萨法旨，在此化形，度你等西去——"
"度你妈！"
孙悟空一爪子拍在水面上，黑水被掌风劈开，露出涧底一块大青石。骨龙躲闪不及，被掌风扫中骨翼，"咔嚓"一声脆响，断了两根肋骨。
"嗷——！"骨龙惨叫，绿火乱晃，转身要往深水里钻。
"跑？老子让你跑！"
孙悟空双脚一蹬崖壁，整个人像块黑石头似的砸进涧里。黑水没过头顶，他睁着火眼金睛，一眼就看见骨龙往下游窜。他游过去——不对，他根本不用游，踩着水底直接冲，黑金鳞片把水都烫得冒泡。
一把扣住骨龙的尾骨，孙悟空往外就拽。
"哗啦！"
骨龙被他从水里生生扯了出来，摔在岸边的石头上，断骨头撒了一地。它拼命挣扎，骨翼乱拍，倒刺满嘴乱咬，但咬在孙悟空鳞片上跟咬铁板似的，"咯咯"直响。
"还西海龙王三太子？"孙悟空骑在骨龙背上，一拳砸在它脊梁骨上，"你这骨头架子，是西海龙王拿剩的废料拼的吧？"
"悟空，住手。"
崖上传来一个女声，清清冷冷的。
孙悟空抬头，崖边站着个白衣女子，手里托着个羊脂玉净瓶，脑后一圈光晕，脚下踩着朵莲花。长得倒是不赖，就是那眼神——跟看牲口似的，看得孙悟空浑身不舒服。
"观音？"孙悟空眯起眼，"你又来送装备的？"
观音微微一笑，宝相庄严："孙悟空，你戾气太重。这条白龙是我安排在鹰愁涧的，意在磨你心性。你若诚心皈依，我可赐你项圈一枚，收束野性——"
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金灿灿的圈，上头刻满梵文，一看就是拿来套孙悟空的。
"又是项圈？"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个青铜项圈——五百年前就戴上了，早就长进了肉里，取不下来。观音这是要给他戴第二个？
"不要。"孙悟空一口回绝，"老子脖子上一圈够了，再来一圈勒死了算谁的？"
观音脸色一沉："你莫要不识好歹。这白龙本是给你的坐骑，你伤了它，取经路上——"
"谁说老子要骑这骨头架子？"孙悟空一巴掌拍在骨龙头顶，把它的眼窝绿火都拍灭了一团，"老子要吃它！"
"大胆！"观音手一抬，玉净瓶里射出一道白光，直取孙悟空面门。
孙悟空不躲，张开嘴一口咬住那道白光。
"咔嚓！"
白光碎了，他嚼了两下，眉头一皱："什么玩意儿？冰糖？没味儿。"
观音愣了。她那玉净瓶里装的是"甘露水"，能化万法，从来没人能一口咬碎的。
"你——"
"你什么你？"孙悟空从骨龙背上站起来，拎着骨龙的脖颈骨，大步走到崖下，抬头盯着观音，"安排个骨头龙拦路，再拿个金圈套老子，最后装模作样来收买。你这套路，跟太上老君那老东西一模一样。"
观音脸色变了："休得胡言！灵山与天庭岂能——"
"岂能什么？"唐僧突然开口了。他站在崖边，白衣被风吹得猎猎响，手里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，"菩萨，你那点心思，别在我徒弟面前演了。"
他抬手一指骨龙："这东西，我收了。"
骨龙眼窝里的绿火拼命闪烁，像在求饶。
唐僧走到骨龙面前，伸手按在它头顶的天灵骨上。一股黑气从他掌心涌出来，顺着骨缝往里钻。骨龙浑身哆嗦，绿火渐渐变成了暗红色，最后"呼"地一下，变成了两团血光。
"起来。"唐僧收回手。
骨龙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，体型缩小了一圈，变成一匹骨马大小，背上还多了个鞍座，正好够人骑。它低下头，朝唐僧蹭了蹭，喉咙里发出"咔啦咔啦"的骨响，像是在讨好。
"白骨马？"乌能凑过来，拿刀尖戳了戳骨马的肋骨，"这玩意儿能骑？别半道上散架了。"
鄂沉绕着骨马转了一圈："比白马强。骨头硬，不怕累，不用喂草料。"
孙悟空把骨龙交给唐僧，转头看向崖上的观音，咧嘴笑了："菩萨，还有啥要送的？趁老子今天胃口好，一块儿拿出来。"
观音盯着唐僧看了半晌，又看了看孙悟空脖子上的青铜项圈，终于冷哼一声，脚下莲花一转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。
临走前丢下一句话："玄奘，你师徒四人，来日方长。"
"慢走不送。"孙悟空冲天空啐了一口，"下次带点有嚼劲的来。"
唐僧翻身上骨马，骨马"咔啦"一声站直了腿，稳稳当当。
"悟空，上路。"
孙悟空甩了甩爪子上的水，大步跟上。猪妖背着行李跟在最后，乌能扛着大刀，鄂沉拖着流星锤，骨马踩着石头路面"咔嗒咔嗒"响，一行人往西去了。
鹰愁涧的水还在流，黑得发亮。天上那群秃鹰盘旋了几圈，终于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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