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北京
长沙的四月,桂花树抽了新叶。
消息是那天下午到的。沈岁安拆开一封从北边转来的信,看了两行,手停了。她把信递给我,没有说话。
我接过来看。上面写着:三月十九日,李自成入北京。崇祯皇帝自缢煤山。
我看了两遍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朱禋洪面前。
“王爷,北京破了。”
朱禋洪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大变化。他把信放下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迟早的事。”他说。
沈岁安走过来,站在他椅子旁边。“王爷不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崇祯死了。”我说,“王爷是宗室。湖广是王爷的,兵是王爷的,粮是王爷的。现在天下无主——”
“你想让我称帝。”朱禋洪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该吗?”我说,“王爷是岷王。大明宗室。崇祯没了,王爷站出来,名正言顺。南边那些官儿,那些兵,都得认王爷。”
朱禋洪把茶盏放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清兵要入关了。”他说,“多尔衮已经在山海关外。吴三桂还没定。我一称帝,所有人就会联合起来对付我。南明、大顺余部、清兵——他们会先打最强的那个。我先称帝,就是靶子。”
“那王爷要等多久?”
“等他们先打起来。等清兵入关。等南边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共主的时候。”他转过身看我,“你读过《资治通鉴》。司马懿等了多久?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想让我称帝。”他说,“你是柳家的女儿,读过圣贤书。君君臣臣,你不比我懂?”
“我不是为君臣,”我说,“我是为王爷。王爷手里有湖广,有兵,有粮。王爷不称帝,底下的人怎么想?邓之沛替王爷守襄阳,他图什么?沈岁安跟着王爷跑了这么多年,她图什么?王爷总得给他们一个名分。”
朱禋洪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名分的事,不急。”
他转身往后面走了。沈岁安跟上去。前厅里剩下我一个人。
北京。
李自成坐在武英殿的龙椅上。
他穿着杏黄的龙袍,感觉不太合身。他坐了几天了,还是觉得硌得慌。殿里站着几个人,牛金星、刘宗敏、宋献策,还有他的侄子李过。他们在议事,说山海关的事,说吴三桂的事。
一个亲兵进来,呈上一封信。
“湖广来的,走驿站送的。封皮没落款。”
李自成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纸,写了一首诗。四句,二十八个字。
“百尺竿头望九州,前人田土后人收。后人收得休欢喜,还有收人在后头。”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纸递给牛金星。
“看看。”
牛金星接过去,读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他抬头看李自成。
“陛下,这是湖广岷王送来的。”
“岷王?”李自成想了想,“朱禋洪?那个在武冈的?”
“是。他把整个湖广都打下来了。左良玉、张献忠都被他赶走了。现在湖广是他的。”
李自成没说话。他从牛金星手里把纸拿回来,又看了一遍那首诗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“这人,有意思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李过站在旁边。他一直没有说话。但他记住了那首诗。记住了“湖广岷王”这四个字。
长沙。
那天晚上,我在自己房里。春杏伺候我脱了外衣,我坐在床沿上,没躺下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我推开窗,看见沈岁安从王爷的房里出来。她穿着中衣,头发散着,往自己房间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王爷的房门。然后她转身,继续走了。
我关上窗。
春杏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她没说话。但她脸上的表情我看懂了。
“小姐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有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沈姑娘她……每天晚上都在王爷房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小姐呢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怎么了?”
“小姐白天在王爷跟前,晚上就回自己房里。小姐跟王爷,除了公事,就没别的话说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小姐不是千金小姐了。柳家没了。小姐现在靠的是王爷。小姐得让王爷记住小姐。不是记住小姐会算账,会看文书。是记住小姐这个人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春杏说得对。我一直在端着。我把自己当成柳家的女儿,读过《资治通鉴》的才女。但王爷身边的沈岁安,没读过《资治通鉴》,不会算账,但她每天晚上睡在他怀里。
春杏又说:“小姐,我不是为自己打算。我是怕。万一哪天王爷不要咱们了,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我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叶子在风里翻着,沙沙响。我想起母亲,想起她隔着屏风跟我说话的样子。想起邓瑶端着一盏茶,说“你跟着他,不用担心”。想起沈岁安说“我家从前也有两亩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站起来,推开门。
外面有露水,空气很凉。我走过回廊,走到王爷的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灯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抬手,敲了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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