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夜
我敲了门。
里面没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朱禋洪站在门里,穿着中衣,头发散着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里走。我跨过门槛,反手把门带上。
他走到桌边,把灯点上。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在床沿坐下,看着我。
“王爷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我没往下说。我想说的话,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里,已经想过了。春杏劝我来,沈岁安给我留了门。她们都懂。我端着什么,我自己也清楚。但真站在他面前了,那些话说不出口。
他也没问。他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父亲在信里说,你十二岁读《资治通鉴》,问了他一个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好人总是输。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说,他回答不了。所以他给我写了信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。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东西,不是冷,不是狠,是一种沉了很久之后的平静。
“王爷,”我说,“我不只是为了报仇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摊在我面前。跟那天在槐树下一样。
我把手放上去。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很热。他把我拉过来。我离他很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。他没松手,也没动。
然后我踮起脚。
他低头。我吻了他。
我听见灯花爆了一下。然后他松开我,吹灭了灯。
那天夜里,我没有回自己房里。
天亮的时候,我先醒的。
他还在睡。一只手搭在我腰上,呼吸很轻。我第一次这样看他,看了很久。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时那种沉也不在,眉目松着,像个普通人。
我想动,他的手动了一下,又搭回来。他没醒。
我又躺了一会儿。然后轻轻把他的手拿开,坐起来。衣裳散在床脚,我捡起来一件一件穿上。穿到一半,他在后面开口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天亮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我穿好衣裳,推开门。外面走廊里安静,只有远处厨房的方向有动静。我穿过回廊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推门进去,房里是空的。春杏不在。
我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水,已经凉了。我端起杯子,没喝,只是攥着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春杏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看见我坐在桌边,衣裳穿好了,头发随便绾着,就没说话。她把粥放在桌上,又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粥冒着热气。我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外有人敲门。春杏去开,是王妃身边的丫鬟,说王妃请柳姑娘过去坐坐。
我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跟着去了。
王妃的院子在后院东侧。她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有茶,还有一碟点心。她看见我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她倒了一盏茶,推到我面前。
“昨夜没睡好?”
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也不严厉。
“王爷跟我说过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她端起自己的茶盏,喝了一口,“王爷身边有人,我早知道。沈岁安跟了他好几年,也没有名分。现在多你一个,不多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看着我。
“我是正妻。王爷在外面的事,我不问。但府里的事,我管。你既然进了他的房,以后就是这个府里的人。该守的规矩,我会教你。该有的体面,我也给你。”
“王妃,”我说,“我没有想争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要争,就不会等到今天。沈岁安比你来得早,她都没争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王爷有个儿子,叫朱雍桢,在武冈。我生的。今年七岁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王爷在外面打仗,儿子跟着我在武冈长大。他一年回去看一次。”她说,“我是正妻,我的位置没人能动。将来王爷真要成了事,雍桢就是世子。这一点,谁进了这府里,都改不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不是警告,也不是示威,就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来的事。
“王妃放心。”我说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沈岁安那里,你不用多想。”她说,“她那个人,没心眼。她给你留门,就是让你进去。她要是想争,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她站起来。我也站起来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她说,“下午王府有议事,你跟着王爷去。”
我出了她的院子,走在回廊里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。经过沈岁安的偏房时,门开着,她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正在嗑。她看见我,抬了抬下巴。
“王妃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下午跟着王爷议事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嗑瓜子。我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留门?”
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说:“你比我聪明。王爷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她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,拍了拍手。
“我识字不多,看不懂那些文书。你能看懂。你帮他,就是帮我。我又不傻。”
她说完,又抓了一把瓜子,继续嗑。我站在回廊里,看了她一会儿。她的脸在日光底下很干净,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我转身走了。
回到自己房里,春杏已经把粥热好了。我坐下来,端起碗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我喝了一口,热的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窗外有鸟叫。长沙的早晨,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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