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驿站
开封的消息到了五天之后,案上的文书又堆了一摞。
沈岁安拆了最上面几封,扫过,递给我。我接着看,她再看下一封。朱禋洪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,没看我们。
“四川那边有信。”我说。
“念。”
“张献忠从武昌跑了之后,一路往西,进了四川。左良玉也跟着往西跑,两拨人一前一后,把成都周围的几个府全祸害了一遍。成都城里现在是空的,蜀王跑了,没人守。”
沈岁安放下手里的文书,说:“四川乱了。”
“乱了。”我把信放在案上,“成都空虚。巴蜀是天府之国,有粮有险。现在不抢,等别人缓过来,就是别人的。”
朱禋洪端着茶盏,没说话。
沈岁安看了他一眼,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襄阳那边的账,子弹的铜和铅不够了。湖广的铜矿少,铅也不多。造子弹要铜,要铅,要火药。现在库里存的,够打三个月。”
她把一本账推过去,放在朱禋洪面前。朱禋洪没看账。他端着茶,喝了一口。
“四川的事,不急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
“拿下四川容易,守住四川难。张献忠在四川站不住脚,我去了也一样。”他把茶盏放下,“巴蜀那地方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北有秦岭,东有夔门。我要是把兵撒进去,襄阳就空了,长沙也空了。到时候李自成从北边下来,我拿什么挡?”
我说:“那四川就不管了?”
“不管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乱去。”
沈岁安说:“那子弹呢?”
“铜和铅,从外面买。广东那边有铜,从海路运。银子在襄阳库里,让邓之沛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子弹的事,慢慢来。先把库里存的用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你们看的是眼前。四川、子弹、开封。我看的是以后。”他说,“李自成打下北京,崇祯死了,清兵入关。到时候南边有几个势力?南明一个,大顺残部一个,张献忠的大西一个,还有我。”
他走到案前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到那时候,谁能活下来,不看谁抢的地盘大。看谁手里的粮多,兵精,子弹够。”他看着我和沈岁安,“屯粮,练兵,造子弹。四川的事,等以后再说。”
沈岁安点头。她没再说什么。她跟了他这么多年,知道他说得对。
我也没有再争。我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但心里还是觉得四川那块地方可惜了。
朱禋洪回到椅子上坐下。他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有件事,”他说,“你给我写封信。”
“给谁?”
“李自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沈岁安也抬起头看他。
“他现在在开封,”朱禋洪说,“开封破了之后,他会北上。信从长沙走,通过朝廷的驿站送北京去。不用加急,慢慢走。”
“送到北京?李自成还没到北京。”
“对。”朱禋洪说,“信到的时候,他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是算好了时间。让信在北京等李自成。
“写什么?”
朱禋洪想了想。然后他开口,一句一句念。我拿笔,一句一句写。
“百尺竿头望九州,前人田土后人收。”
我写完,抬头看他。
“后人收得休欢喜,还有收人在后头。”
我写完了。放下笔,看了一遍。四句,二十八个字。
朱禋洪说:“落款不写。封皮不写。送信的走驿站,混在公文里。到了北京,自有人送到李自成手里。”
我把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沈岁安站起来,拿了信封,往外走了。
前厅里只剩下我和朱禋洪。
“这首诗,”我说,“李自成看得懂吗?”
“看得懂。”朱禋洪说,“他读过书。”
“他看懂之后呢?”
朱禋洪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他看不看得懂,都不耽误他打进北京。”他说,“但他会记住这首诗。等他坐上了金銮殿,他会想起来。到时候他往下面看,看谁在收他的田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,往后面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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