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北京
武英殿的龙椅，李自成坐了几天了。
椅子是紫檀的，雕着龙纹，扶手磨得发亮。他坐在上面，觉得硌得慌。他从前在驿站的条凳上睡过，在麦秸堆里躺过，在野地里靠着马肚子打过盹。那些地方，都比这把椅子舒服。
殿里站着几个人。牛金星，刘宗敏，宋献策，还有他的侄子李过。他们在议事。说的还是山海关。吴三桂还在路上，带着几万人，说是来投降的。李自成派人送了四万两银子去犒军，让唐通在山海关等着接应。
“吴三桂到了永平，应该再有几天就进京了。”牛金星说。
李自成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殿外。殿外的天是灰的，云压得很低。他忽然问了一句：“这北京城，一年要多少银子才够？”
牛金星愣了一下。“陛下是说？”
“我是说，治天下要多少钱。”李自成说，“我以前打天下，走到哪吃到哪。现在坐了天下，总不能再这么干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没有人回答。
李自成又问：“户部还有多少银子？”
牛金星说：“大内府库，黄金十七万两，白银十三万两。”
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。十三万两。他打西安的时候，秦王宫里的银子堆了半间屋子。他打太原，晋王府的地窖里挖出几十箱金条。他以为北京的内库应该比那些王府富十倍。结果只有十三万两。
“那点银子，”他说，“连犒军都不够。”
刘宗敏站在旁边，手按着刀柄。他说：“陛下，明天的事，我来办。”
追赃是从三月二十七日开始的。
比饷镇抚司设在田皇亲府。刘宗敏让人赶制了五千具夹棍，木头都带着棱角，用钉子连着。往腿上一夹，骨头就碎。
明朝的官员被一批一批送进去。先是那些没被录用的，然后是勋戚，然后是富商。牛金星手执花名册，一一点名。李自成坐了一会儿就不耐烦，起身走了。他一走，刘宗敏就开始审。
“以官第献银。”刘宗敏坐在堂上，声音不大。“一品必须累万，以下必须累千。痛快献银者，立刻放人。匿银不献者，大刑伺候。”
堂下摆着夹棍。八百多个官员被绑着，五人一串，锁在廊下。有人开始喊，有人开始哭。夹棍往腿上一收，木头棱角碾着骨头，声音从堂上一直传到院外。有人当场就晕过去了，有人还在喊。刘宗敏不叫停。
国丈周奎被抄了五十二万两现银，珍币还值数十万。太监王之心被抄了十五万，金宝器玩也值数十万。大学士魏藻德被夹了两夹，他喊“我是书生，不谙政事”，刘宗敏没理。后来魏藻德说愿意把女儿献出来，刘宗敏让人带上来，当场就收了。
钱一批一批送进来。银锭、金条、首饰、绸缎、字画，堆满了田皇亲府的前厅。刘宗敏让人登记，熔铸。银锭重新化成银板，中间留孔，穿上绳子，一车一车往外拉。到四月里，账上记着七千万两。
七千万两。李自成去看了一次。银板堆在院子里，码得像墙。他站在那堵银墙前面，看了很久。他没说话。
刘宗敏进来的时候，身上带着酒气。他看见李自成站在银墙前面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够花了吧。”
李自成回头看他。
“你抢了吴三桂的家。”
刘宗敏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摆摆手：“一个降将的家，有什么打紧。”
“吴三桂在路上。”李自成说，“他来投降。你把他爹绑了，把他家抄了，把他女人抢了。”
“那女人不错。”刘宗敏说。他又笑了一下。李自成没再说什么。
吴襄被从监狱里提出来的时候，手上还带着夹棍的印子。李自成让人给他纸笔，让他给吴三桂写信。吴襄的手在抖，笔握不稳。他写了一封，李自成看了，觉得不行。又让他重写一封。
信送出去了。四月四日，探子回报。吴三桂到了河北玉田县，收到了家里的消息。他掉头往回跑，两天跑了三百里，夺了山海关，杀了唐通的人。
李自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武英殿看奏报。他把奏报放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襄呢？”
“在牢里。”
“好好待着。”李自成说，“别动他。”
但已经迟了。陈圆圆被刘宗敏抢进府里这件事，吴三桂知道了。他爹被夹棍夹了这件事，他也知道了。他投降大顺的念头，在他掉头回山海关的那一刻，就没了。
四月十三日，李自成决定东征。
他从北京带走了六万人，加上路上收的降军，号称二十万。刘宗敏跟着他。李过也跟着。牛金星留在北京。
出发那天，李自成骑马出了朝阳门。他回头看了一下北京城的城墙。灰蒙蒙的，跟他来的时候一样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士兵们身上带着从北京抄来的金银，腰里缠着，胸前绑着。有的人把首饰缝在衣裳里，有的人把银板绑在马上。行军的时候，金属撞击的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，叮叮当当的。
李自成骑在马上，听见那些声音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四月二十一日，大军到了山海关。吴三桂的兵在关里，多尔衮的兵在关外。李自成不知道多尔衮已经到了。他以为只有吴三桂。
四月二十二日，仗打起来了。
一开始大顺军占了上风。吴三桂的兵退到关城边上。然后关外的方向，忽然响起了马蹄声。八旗的旗帜从尘土里冒出来，密密麻麻的。多尔衮的兵来了。
李自成站在高处，看着那面旗帜。他攥紧了缰绳。
大顺军垮了。士兵们身上带着金银，跑起来的时候金属撞击声混在喊杀声里。有人跑着跑着把腰里的银子扔了，有人舍不得扔，跑不快，被追上砍了。八旗骑兵的马蹄踩过尸体的时候，还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刘宗敏在乱军里中了一箭。李过拽着他跑。李自成被人簇拥着往西退。
退回北京的时候，队伍里少了好多人。
四月二十六日，李自成回到北京。
他进城的时候，看见街上有逃回来的兵。有的光着脚，有的衣裳破了，有的身上还带着伤。他们低着头往城里走，没人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李自成下令把吴三桂全家杀了。三十四口。吴襄被从牢里拖出来的时候，还在喊“我儿会来救我”。没人理他。
第二天，李自成在武英殿登基。他戴上冠冕，穿上龙袍，受百官朝贺。殿里的人比上次少了很多。他坐在龙椅上，听着礼官念贺词。
登基仪式结束之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熔银子。金宝和帑银全部化成银饼，每饼千金，装车。
四月三十日，李自成离开了北京。
出城的时候，他骑着马，回头看了一下。城门楼上，大顺的旗帜还在风里飘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。
银车在后面跟着，一辆一辆。每辆车都很重。队伍走得很慢。后面是多尔衮的追兵，前面是溃散的兵。李自成骑在马上，往前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封信。湖广来的那封信。那首诗。
“百尺竿头望九州，前人田土后人收。后人收得休欢喜，还有收人在后头。”
他当时笑了一下。现在他不笑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的方向。灰蒙蒙的城墙，越来越小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银车在后面，一辆一辆。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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