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入关
多尔衮是在五月初进的北京。
他骑着马,从朝阳门入城。身后跟着八旗的兵,甲胄鲜明。北京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,低着头,没人敢看。多尔衮没有停。他直接去了武英殿。
武英殿的龙椅还在,紫檀的,雕着龙纹。李自成坐过,坐了一个月。多尔衮走过去,看了一眼,没有坐。他让人把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,换了新的帘幔,然后召集诸王贝勒议事。
“北京是根本。”他说,“皇上在盛京,迟早要迁过来。但眼下有三件事:追李自成,下江南,取湖广。”
他指着舆图。
“豪格,你带一路,往西追李自成。咬住他,别让他喘气。”
豪格应了一声。
“多铎,你带一路,往南。山东、徐州、淮安、扬州,一直打到南京。南明那帮人不用怕,他们自己先打自己。”
多铎点头。
“阿济格,你带一路,往湖广。”多尔衮的手指在舆图上往南一划,“湖广有岷王朱禋洪。李自成没动他,左良玉跑四川去了,张献忠也跑了。整个湖广,现在是他一个人的。这个人不好对付。他手里有兵,有粮,还有枪。听说是新式火器,比咱们的火铳厉害。吴三桂那边的人说,李自成在洛阳扑空的时候,朱禋洪把福王一家都抄了。福王的银子,粮仓,全搬走了。他攒了几年了。”
阿济格说:“我带多少人?”
“三万人。”多尔衮说,“多了没有。李自成还没死,南边也不稳。你得快,别拖。打完湖广,还要回来。”
阿济格点头。
议事完了,多尔衮站在武英殿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五月的北京,槐树刚抽了新叶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消息传到长沙的时候,已经是五月中旬。
最先来的是流民。从河南逃下来的,一群一群,拖家带口。城门口的守军放他们进来,安置在城外。过了几天,商贩也来了。从河南过来的布商、盐商、药材商,在路上走了两个月。他们在茶馆里说话,在客栈里说话,在街角跟人搭话。消息就跟着他们的嘴,一点一点传进城里。
沈岁安先听见的。她去街上买墨,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。推门进来,把手里的墨往桌上一搁。
“多尔衮进关了。”
我正在看一封襄阳转来的文书。我抬起头。
“吴三桂开的关门。”沈岁安说,“李自成在山海关败了,退回了北京。多尔衮进了北京,坐上了武英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三路大军。豪格往西追李自成,多铎下江南,阿济格来湖广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把所有北边来的文书翻了一遍。襄阳转来的、南阳转来的、武昌转来的。有一封说,李自成退出北京之后往西跑,豪格的兵咬着他不放。另一封说,多铎带着兵从山东往南走,奔着江南去了。还有一封说,阿济格的人马在河南南部集结,方向不明。
沈岁安把这几封摆在一起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三路。”她说,“一路都不少。”
“阿济格来湖广。”我说,“冲谁来,不用想。”
朱禋洪从前院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进门,看见我们三个坐在前厅——我、沈岁安、还有春杏。春杏今天端了茶来,就一直站在旁边没走。
朱禋洪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盏。
“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岁安说。
“阿济格往湖广来。”我说,“豪格追李自成,多铎下江南。三路,一路都不少。”
朱禋洪喝了一口茶。他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着。
“阿济格来湖广,”他说,“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冲王爷?”沈岁安说。
“李自成往西跑了。南边现在谁最大?”他把茶盏放下,“我。湖广是我的,襄阳是我的,长沙是我的。多尔衮要坐天下,第一个要拔的就是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案上摊着舆图。他手指点在襄阳的位置上。
“阿济格从南阳南下,第一站就是襄阳。邓之沛在那边,城加厚了三尺,粮运进去了。但阿济格带的不是李自成那种流寇。八旗兵,骑射厉害。邓之沛能不能扛住,难说。”
他手指往南一划。
“襄阳要是丢了,阿济格就顺汉水下来,直逼武昌。武昌一丢,湖广就断成两截。”
沈岁安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看着舆图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备战。”朱禋洪说,“从今天起,长沙的兵全部取消轮休。邓之沛那边,我再给他调两千人过去。枪、子弹、火药,优先供应襄阳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和沈岁安都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两个跟着我。”他说,“所有的军报、文书、调令,你们先看,再报给我。柳知薇看北边的,沈岁安看南边的。有急事,不用等我回来,直接处置。”
沈岁安点头。我也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自己房里。我坐在前厅的桌边,把北边来的文书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。阿济格的动向、豪格的路线、多铎的方向。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,又画了一张图。
沈岁安坐在我对面,看南边的文书。春杏在旁边给我们添茶。
过了很久,朱禋洪从后院回来。他看见我们还在,走过来,站在我身后看那张图。
“阿济格走的是南阳——襄阳——武昌这条线。”我说,“多铎从山东往南,走的是徐州——淮安——扬州。江南那边,南明刚立了福王,就是洛阳跑掉的那个朱由崧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
“南明的政令出不了南京。”沈岁安抬起头,“马士英和阮大铖把持朝政,史可法被排挤到扬州去了。政令不出,兵也不听调。”
“所以江南守不住。”我说。
朱禋洪看了我一眼。他没接话。他拿起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图,走到窗边。
“南明是指望不上的。”他说,“多铎下了江南,扬州一破,南京就完。到时候江南那些官儿,要么降,要么跑。能撑住局面的,只有我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阿济格来湖广,我不怕他。我等他来。”
他走到案前,把图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你们跟我一起去校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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