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校场
校场在城北,靠着湘江。
第二天一早,朱禋洪带着我们去了。春杏也跟着,站在场边。朱禋洪从亲兵手里拿过两支枪,一支递给我,一支递给沈岁安。
“拿着。”
我接过来。比之前那支轻一些,短一些。沈岁安也接过来,端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是短枪。”朱禋洪说,“轻,后坐力小。你们不用上阵杀敌,但万一遇到事,得能保命。”
他教我们装弹。拉栓,推弹,合上。动作很简单,但要快。沈岁安学得快,她手巧,几下就顺了。我慢一些,拉栓的时候卡了一次,他在旁边看着,没动手帮我,让我自己弄。我重新拉,这次顺了。
“枪托顶紧。”他说,“顶不紧,肩膀会断。”
我端枪,瞄准远处的木桩。三点一线。扣扳机。枪响,后坐力撞在肩上,这次我没倒。退了一步,站住了。
沈岁安也打了一枪。她比我稳,肩膀晃了一下,但脚没动。
朱禋洪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练了一上午。中午歇的时候,我坐在校场边的石头上,看着那些兵在远处操练。一排一排的,端着枪,练装弹、瞄准、齐射。动作很整齐,号子喊得响。邓之沛的兵我见过,在襄阳的时候,也是这么练的。
“这些兵,”我说,“练得不错。”
朱禋洪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他端着水囊喝了一口。
“练得不错,但没打过仗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湖广这些年,打的是左良玉、张献忠。那都是流寇,打不过就跑。真正的硬仗,没打过几场。八旗兵不一样,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。骑射、冲阵、包抄,他们打了多少年。”
“那你还打?”
“不打怎么办?”他把水囊放下,“阿济格来了,我不打,湖广就是他的。湖广一丢,江南就完了。江南完了,这天下就全是多尔衮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看着远处那些兵。他们还在练,一遍一遍地装弹、瞄准、齐射。
“王爷,”我说,“兵是新兵,但枪是好枪。子弹够,火药够。只要不让他们冲阵,守着城打,应该能撑住。”
朱禋洪看着我。他没接话,但也没反驳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
“走吧,下午还有事。”
回到府里,春杏端了饭来。我们三个坐在前厅吃。朱禋洪没来,他在前院跟几个将领议事。
吃到一半,春杏放下碗,看着我和沈岁安。
“小姐,”她说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外的流民,越来越多了。”春杏说,“今天我去买米,看见城门口又放进来几百个。男女老少都有,壮丁不少。我听守门的兵说,这些人都是从北边过来的,河南、山东、河北的都有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小姐,这些人里头,会不会混着奸细?”
沈岁安把碗放下了。
“奸细?”我说。
“阿济格要打过来,他肯定会派人先混进来。打听城防、粮仓、兵营在哪。”春杏说,“流民里三教九流都有,谁也认不出谁。要是有人混在里面,咱们根本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和沈岁安,认真地说:“那些壮丁,不能留在城外。要么收编,要么送走。留着就是隐患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看着春杏。她跟了我这么多年,从前在嵩县只管内宅的事。现在她开始想这些了。
沈岁安想了一会儿。“春杏说的有道理。”她说,“流民里混奸细,这是常事。邓之沛在襄阳也遇到过。”
那天晚上,朱禋洪从前院回来,我把春杏的话跟他说了。
他听完,看了春杏一眼。春杏站在旁边,低着头。
“把流民里的壮丁全部收编。”他说,“拉去襄阳。邓之沛那边缺人,正好补上。老弱妇孺留在城外,给粥给米。”
“收编的壮丁,不怕里头有奸细?”我问。
“到了襄阳,邓之沛会筛。”朱禋洪说,“筛出来的,编入行伍。筛不出来的,让他干活。真要有奸细,到了襄阳也翻不了天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准备去襄阳。”
沈岁安抬起头。“王爷去襄阳?那长沙呢?”
“长沙有王妃盯着。府里的事她熟,不用我操心。”朱禋洪说,“襄阳是前线,阿济格第一站就是那儿。我得亲自去。”
他看着我,又看了沈岁安一眼。
“你们两个跟我去。春杏也去。”
沈岁安点头。我也点头。
那天夜里,我在自己房里收拾东西。春杏在旁边叠衣裳。
“小姐,”她忽然说,“襄阳那边,是不是要打仗了?”
“是。”
她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叠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,系好带子。然后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但小姐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把那支短枪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铁的,凉的。我摸了摸枪托。明天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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