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襄阳
出发前一夜,朱禋洪把管家叫到前厅。
我和沈岁安站在旁边。春杏在门口。管家姓吴,五十来岁,跟了朱禋洪十几年,管着长沙府上下所有杂事。
“三件事。”朱禋洪说。
吴管家垂着手。
“第一,武冈的兵工厂不能停。枪、子弹、火药,按原来的数,每月往襄阳送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,长沙这边,铠甲、盾牌、碳钢刀,继续打。库里的铁,先用着。不够了从武昌调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,”朱禋洪看着他,“不准再招新的铁匠。一个都不准。”
吴管家抬起头。
“王爷是怕……”
“怕混进来奸细。”朱禋洪说,“阿济格的人,不全是骑马拿刀的。铁匠、木匠、皮匠,什么都能混。新来的一律不收,跟了我三年以上的老师傅才能进作坊。”
“明白。”
朱禋洪摆了摆手。吴管家退下了。
王妃邓瑶从前堂出来,站在门口。朱禋洪看着她。
“长沙交给你。”
“王爷放心。”
“雍桢在武冈,不动。府里的事,城里的事,你拿主意。大事拿不准的,派人送信到襄阳。”
王妃点头。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沈岁安一眼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朱禋洪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后院走了。沈岁安跟上去。我站在前厅里,春杏走过来,小声说:“小姐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出发。
走水路。船不大,两艘,一前一后。朱禋洪坐前面那艘。我和沈岁安跟着他。春杏也在这艘船上,坐在舱里,靠着我的铺位。她穿着男装,但坐在那里还是缩着肩膀,不习惯。
船沿湘江北上,入洞庭,再转入长江,往汉水走。两岸的田越来越平,村子越来越多。流民也多。一群一群沿江岸走,推车的,挑担的,背孩子的。看见船上的黑旗,有人停下来看,有人继续走。
朱禋洪站在船头,看了一会儿。
“到武昌开粥棚。”他对身后的亲兵说,“流民里的壮丁,愿意从军的收。不愿意的,给三天粥,让他们继续走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。
沈岁安站在朱禋洪旁边,看着岸上。
“人不少。”她说。
“人不少。”朱禋洪说,“有饭吃,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我站在船尾,看着那些流民。有个男人蹲在岸边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眼睛看着我们的船。他的脸很黑,颧骨高,嘴唇干裂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,继续往前走。
春杏从舱里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她看着那些流民,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姐,”她小声说,“他们好可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从前……也是这么逃出来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春杏站了一会儿,回舱里去了。
船走了四天。春杏四天没出舱门几步。她怕。船上有亲兵,有船夫,都是男人。她不习惯,也不放心。
第五天傍晚,襄阳城的轮廓出现在江边。城墙上插着黑旗,一排一排的。城门开着,城外的码头上站着人。
朱禋洪先下船。邓之沛在码头上等着。他快步迎上来,行了个礼。
“王爷。”
朱禋洪点了点头。
“左良玉到了。”
邓之沛看了他一眼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前锋过了新野,离襄阳不到二百里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他翻身上马,往城里走。我跟在后面,沈岁安跟着我。春杏被亲兵带下船,上了另一匹马。她攥着缰绳,坐得不太稳,但没吭声。
进了城,朱禋洪直接去了城头。
城墙很高。垛口一排一排,枪架在上面,弹药箱堆在墙根。兵在换防,号子喊得短而急。朱禋洪沿着城墙走,邓之沛跟在旁边。
“左良玉的兵,”朱禋洪说,“号称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”邓之沛说,“但大多是乌合之众。真正的老营,两三万。剩下的都是沿途裹来的流民,剃了辫子充数。”
“阿济格呢?”
“八旗兵在后面。前面攻城的,全是汉人降兵。左良玉在前,阿济格在后。”
朱禋洪走到一处垛口前,往外看。城外是汉水,水很平。再往北,是起伏的丘陵,灰蒙蒙的。
“八旗兵不轻易上。”他说,“让左良玉先来。左良玉打光了,他们才动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邓之沛。
“城墙加厚了多少?”
“三尺。”
“粮呢?”
“够吃半年。”
“火药?”
“武冈每月送来的,够用。襄阳这边也在配。”
朱禋洪没再问。他转身往下走。我跟在后面。走到城下,春杏在等着。她站在马旁边,没跟亲兵混在一起。看见我们下来,她松了一口气,快步走过来,站到我身后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襄阳府里歇了。
春杏和我一个屋,沈岁安在隔壁。春杏打了水来,伺候我洗漱。她今天话少,一直低着头做事。
“春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船上那几天,没睡好?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小姐,”她说,“船上都是男人。我……不太敢睡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看着她。她的头发乱着,脸也没洗,眼圈有点青。
“到了襄阳就好了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。她把水盆端走,回来看见我坐在桌边,桌上放着那支短枪。她看了一眼那枪,没说话。
外面有打更的声音。二更了。春杏吹了灯,躺到自己的铺上。我坐在桌边,没躺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沈岁安进来,站在门口。
“王爷让我们明天上城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睡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走过来,在桌对面坐下。她穿着中衣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朱禋洪房里出来。她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左良玉。”我说,“二十万人。就算都是乌合之众,往城下一压,也是黑压压一片。”
沈岁安没说话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
我把那支短枪拿起来,放在手里掂了掂。铁的,凉的。明天上城头,不带枪,带眼看。看左良玉的人,看八旗的人,看谁在前,谁在后,谁在中间。
我把枪放回桌上,吹灭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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