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城头
天没亮,我们就上了城头。
春杏跟在我身后,裹着那身男装,脸色发白。城墙上风大,吹得她衣袖鼓起来。她攥着衣角,一步一步跟得很紧。沈岁安走在前面,步子稳,像走平地。朱禋洪站在城楼底下,跟邓之沛说话。我们经过的时候,他看了我们一眼,没说别的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们上去。
城墙高。我站在垛口边,往下看。城外是汉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再往北,是灰蒙蒙的丘陵,一直连到天边。现在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我知道,那边有人。二百里外,左良玉的兵正在往这边走。
天亮的时候,雾散了。
先是几个黑点出现在北边的官道上。然后是几十个,几百个。再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,从官道漫出来,漫到路两边的田里,漫到更远的丘陵坡上。黑压压的,像洪水,慢慢地往城墙这边涌。
我听见身后一声抽气。回头,春杏攥着我的袖子,整个人在抖。她的嘴唇发白,牙齿咬着下唇,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小姐……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好多人。”
沈岁安靠在旁边的垛口上,往下看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看了一会儿,她转过头来,看了春杏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王爷每次都能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。“打左良玉,打过。打张献忠,也打过。这些人看着多,没用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万一城破了,”她说,“我就投井。不能让贼兵抓住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抖,也没有犹豫。她说“投井”两个字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春杏不抖了。她看着沈岁安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回头,继续看城下,嘴抿着。
我往下看。
左良玉的兵到了城下。前排的兵站定了,后面的还在往前涌。他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有的黑,有的灰,有的破破烂烂。大多数没铠甲。前排的人手里攥着一把铁刀,刀很宽,刀口发暗。没开刃。他们只是拿着。
他们的头上,剃了辫子。金钱鼠尾。辫子很细,从额前一直垂到脑后,风吹起来的时候,能看到头皮。前排几千人,一片金钱鼠尾,在日光底下泛着青。
后面有一队人,跟前面不一样。他们穿着甲,整整齐齐地站着。那是左良玉的老营。再往后,很远,看不清的地方,应该是八旗兵。
左良玉没有亲自来。他派了一个人,是个文官模样的,骑着一匹马,走到城下,仰头喊话。喊的不是劝降。他举着一卷黄绸子,喊的是“圣旨到,岷王接旨”。
剃发令的圣旨。
朱禋洪没上去。他站在城楼底下,让人传话给那个文官。就两个字:“不接。”
那文官又喊了几遍。没人理他。他站了一会儿,拨转马头,回去了。
他回去之后,城下的兵开始动。
前排的兵往城墙这边涌过来。他们跑得不快,手里攥着那把没开刃的铁刀,低着头,往墙根底下冲。他们没有云梯,就是拿人往上堆。前一个人倒下,后一个人踩着上来。
城头上,朱禋洪的兵开始端枪。邓之沛站在城楼正中,抬手。一排枪响,声音撕开空气。城下前排的兵倒了一片。后面的人没有停,继续冲。
春杏蹲下去了。她蹲在我脚边,两手捂着耳朵,浑身在抖。但过了一会儿,她爬起来,蹲着,摸到墙根底下的弹药箱。她开始搬子弹。一箱一箱往垛口边推。她力气小,推不动整箱,就拆开箱子,一把一把抓,往城头这边送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没停。
我看着她搬子弹的背影,忽然想起在嵩县的时候,她蹲在地上给我梳头的样子。现在她蹲在城头,给兵递子弹。
枪声一阵一阵的,密的时候连成一片,疏的时候能听见城下的喊杀声。左良玉的兵在墙根底下堆着,一批一批往上冲。没开刃的铁刀砍在城墙上,发出闷响。
阿济格的佛郎机炮,始终没有拉出来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