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三天
朱禋洪上城头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他没穿甲，就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里别着刀。他从城楼底下走上来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看了我一眼。没说话，直接走到城楼正中，邓之沛把位置让给他。
城下的兵还在往上涌。左良玉的前队已经换了一批，第一批冲上来的死伤了大半，第二批踩着尸体继续冲。没有云梯，就是拿人堆。堆到墙根底下，有人开始用刀砍墙砖，砍不动，就用肩膀撞。
朱禋洪站在垛口后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，“枪停。”
号令传下去。城头上的枪声停了。
邓之沛看着他。
“让新兵上。”朱禋洪说，“流民里收的那些，编了三营，调两营上来。拿矛，拿刀，拿石头。枪留着。”
邓之沛应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，城墙上涌上来一批人。灰布衣裳，有的连鞋都没有，手里攥着长矛、柴刀、木棍。他们是昨天才收编的流民，今天就上了城。
朱禋洪走到他们面前，站定了。
“你们从前是种田的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城头很清晰。“左良玉的兵从前也是种田的。他们剃了辫子，换了旗号，就不是人了。你们下去，把他们打回去。打完这一仗，你们就是湖广的兵。有粮，有地，有家。”
没人说话。但前排的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。
第一批流民兵被推到垛口边。左良玉的人正在往上爬，踩着人梯，手扒着城砖。流民兵往下捅矛，扔石头。墙根底下的惨叫声传上来，混着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。
春杏蹲在墙根底下搬弹药。她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，手还在抖，但至少没咬嘴唇了。子弹箱被拆开，她把子弹一捧一捧往垛口这边送。她力气小，一次捧不了太多，但她没停。
沈岁安站在朱禋洪旁边，靠在垛口上往下看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来。
“左良玉的兵，”她说，“没铠甲。”
朱禋洪没回头。“嗯。”
“前排的死士，刀是钝的。砍在城砖上，砍不动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是来送死的。”朱禋洪说，“左良玉拿他们填，填完了，后面的人才上。后面的人有甲，有刀。”
“那八旗兵呢？”
“在后面。”朱禋洪说，“等左良玉填完了，他们才动。”
沈岁安没再问。她转回去继续看城下。
左良玉的第一次攻城持续了一天一夜。到第二天天亮，城下的尸体堆到墙根一半高。左良玉的人退下去了。城头上一片安静，只有伤兵的**声。
朱禋洪没下城。他靠在城楼柱子上，闭着眼。邓之沛来报，说新兵伤亡不小，两营流民死伤过半。
朱禋洪睁开眼。
“把剩下的人编成一营。再调一营流民上来。”
“王爷，流民还没练过——”
“不用练。”朱禋洪说，“会扔石头就行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左良玉的兵又上来了。这次比昨天更凶。前排的人换了甲，手里拿的是开了刃的刀。他们冲到城下，架起简易的梯子，往上爬。
朱禋洪站在垛口后面，看着下面。
“枪。”他说。
一排枪响。爬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去。后面的人没退，继续往上涌。
朱禋洪站在城头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看着城下的兵一波一波冲上来，又被一波一波打下去。
第二天夜里，左良玉的人退了。城下横着几百具尸体。
朱禋洪终于从城头下来了。他走进城楼，坐下来，端起一碗水。他的手上全是灰，眼角也红了。他喝了一口水，看着邓之沛。
“伤亡？”
“新兵死了六成。老营伤了几个。”
“弹药？”
“用了一成。”
“嗯。”朱禋洪放下碗，“明天继续用新兵。枪留着。”
邓之沛应了一声。他转身要走，朱禋洪叫住他。
“明天，让柳知薇上城楼来。”
邓之沛看了他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走了。
第三天早上，我上了城楼。
春杏跟在我身后。她今天没搬弹药，手里攥着一卷布——是沈岁安让她带的，说是万一有人受伤，可以包。沈岁安已经在城楼上了，站在朱禋洪旁边。
我走上去的时候，朱禋洪站在垛口后面，看着城外。城下比前两天安静。左良玉的兵退到远处，在原地休整。城墙上到处都是血渍，墙根底下堆着尸体，有敌人的，也有守军的。城头上的兵靠在垛口后面，有的闭着眼，有的在啃干粮。他们的脸上全是灰，眼窝深陷。但还活着。
朱禋洪转过身，看着我。他的脸上也有灰，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。他看了我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“你看下面。”
我走到垛口边，往下看。左良玉的兵在远处休整。前排的人坐在地上，低着头。后面的人站着，握着刀。再往后，看不清的地方，是八旗兵。
“左良玉的兵，”我说，“前面的人坐在地上，后面的人站着。坐着的没有甲，站着的都有甲。左良玉不把他们当人。让他们送死，死了再换一批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他看着我。
“站着的兵在往这边看。”我继续说，“他们没动。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左良玉的人死光。”
朱禋洪没接话。他转回去继续看城下。
沈岁安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。她看着下面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。
“王爷，”她说，“三天了。左良玉填了三天，没填动。阿济格的人还没动。”
“他等得起。”朱禋洪说，“他等我累。城头上的人，三天没好好睡过觉了。弹药在消耗，火药在消耗。粮还在，但人也扛不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也等得起。”他说，“左良玉的人填光了，阿济格就没有挡箭牌。到时候他自己上，我的枪就是给他留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城下没有动静。左良玉的兵没有再来。
第三天夜里，城头上很安静。春杏靠着墙根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卷布。沈岁安靠着朱禋洪坐着，闭着眼。朱禋洪没睡，他站在垛口后面，看着北边。
我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阿济格不会一直等。”我说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，“明天，或者后天。他自己的兵会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他看着城外。远处，八旗兵的方向，有火光在闪。
“他来，我就打。”他说，“我打了十七年。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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