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炮
第四天早上,左良玉的兵没有再来。
城下安静了半晌。朱禋洪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北边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连着三天没怎么合眼。沈岁安靠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卷布。春杏蹲在墙根底下,整理弹药箱。
我在城楼里写东西。一张粗纸,用炭条画着城外的地形。左良玉的营盘在哪,八旗兵站的位置,佛郎机炮可能架设的地方。
“左良玉死了。”邓之沛从城下上来,声音很急。他的甲胄上沾着血。
朱禋洪转过头。
“昨晚死的。被流矢射中喉咙,没撑到天亮。”邓之沛说,“他的老营已经乱了。前面那些剃了辫子的,没了主,不知道听谁的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他转回去看城外。远处,八旗兵的方向,有动静。旗子在动。有人马在调动。
“阿济格要动了。”他说。
佛郎机炮推出来的时候,是午时。
十几门炮,黑漆漆的炮管,架在木轮车上,从八旗兵的阵后缓缓推出来。炮手穿着棉甲,弯着腰,推着炮车往城墙这边挪。炮车后面跟着八旗兵,一排一排的,甲胄鲜明,手里攥着弓。
朱禋洪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些炮。
“枪。”他说。
一排枪响。城头上端枪的兵瞄准的是炮手。一个炮手倒下去,旁边的人接着往上冲,又被一枪打翻。枪声一阵一阵的,不密,但准。每响一声,就有一个炮手倒下。
阿济格的炮推不动了。炮车停在半路,炮管对着城墙,但没人敢上去点。
八旗兵开始往前压。
他们不冲,不急。一排一排地走,走到百步左右,停下来。前面的兵张弓搭箭,箭头对着城头。后面的兵继续往前走,走到五十步,又停下来,张弓。
箭射上来。密得像雨。城头上的兵有人中了箭,倒下去。春杏蹲在墙根底下,箭从她头顶飞过去,钉在后面的木柱上。她没叫,只是把弹药箱又往垛口边推了推。
朱禋洪站在城楼正中,没动。箭从他身边飞过,他没躲。
“盯着弓手打。”他说。
枪声又响了。这次瞄准的是八旗兵里的弓手。一枪一个,弓手倒下,箭雨就稀了。但八旗兵人多,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补上来。他们一边射箭,一边往城墙根底下挪。
朱禋洪看了一眼距离。
“五十步了。”他说,“枪收。长矛上。”
城头上的兵把枪放下,抄起长矛。八旗兵冲到墙根底下,架起云梯,往上爬。甲厚,箭射不穿,长矛捅过去,捅在甲片上,滑开。有人被捅中脸,惨叫着掉下去。后面的人踩着梯子继续上。
朱禋洪从腰间拔出一支短铳。沈岁安也拔了。我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支短枪。春杏从墙根底下摸出一把短铳,攥在手里,手在抖。
一个八旗兵从垛口翻上来。甲胄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,脸被头盔遮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手里的刀砍下来,砍在垛口上,砖屑飞溅。
朱禋洪抬手,一枪。短铳响,八旗兵往后仰,倒下去。
又一个翻上来。沈岁安开枪。短铳响,八旗兵倒下去。
第三个翻上来。我端起枪,瞄准,扣扳机。短铳的后坐力撞在肩上,我退了一步,但枪打中了。八旗兵倒在垛口上,半个身子挂在外头。
春杏蹲在墙根底下,攥着短铳,没开枪。她的枪口对着垛口,等着。一个八旗兵翻进来,她闭上眼,扣了扳机。短铳响了。八旗兵倒在她脚边。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,干呕了两下。
朱禋洪没看她。他站在垛口后面,继续开枪。短铳打完,换一支。沈岁安跟在他旁边,打完就装弹,装完再打。我也一样。三个人,三支短铳,守着城楼正中的一段。
八旗兵冲了半个时辰。城下堆了一层尸体,大多是八旗的。守军有伤亡,但不多——城墙护着,垛口挡着,箭射上来时躲一下,八旗兵爬上来时捅一矛。春杏蹲在墙根底下,看着一具具八旗兵的尸体从垛口翻进来,倒在脚边。她没再干呕。她只是攥着短铳,等着下一个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八旗兵退了。退得不快,但很整齐。前排的兵往后走,后排的兵张弓掩护。他们退到百步之外,停下来,重新列阵。
城头上安静了。
朱禋洪把短铳放下,靠在垛口上。他的手上全是灰,脸上也是。沈岁安蹲在他旁边,检查弹药。我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城下。春杏还蹲在墙根底下,短铳搁在膝盖上,手在抖。
邓之沛从城下上来,甲胄上全是血。
“伤亡?”
“守军死了八十多个,大多是中了箭。”邓之沛说,“八旗那边,城下堆了有三百。”
朱禋洪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城外。八旗兵退回去之后,没有散。他们在远处列阵,旗子还在。阿济格没走。
“他今天试了一下。”朱禋洪说,“明天还会来。”
他转身往城楼下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把春杏带下去。”他对沈岁安说,“她手在抖。”
沈岁安走过去,扶着春杏站起来。春杏的腿也软了,靠着沈岁安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我跟在后面。
那天夜里,朱禋洪没睡。他坐在城楼里,面前摊着我画的那张图。图很粗糙,但标着位置。佛郎机炮的位置、八旗弓手的位置、云梯靠墙的位置。他用炭条在图上画圈,画了几个。
我坐在他对面。
“明天,”朱禋洪说,“阿济格还会推炮。他的炮手多,死几个不在乎。枪压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枪集中起来,专打一门炮。”他说,“打掉一门是一门。”
我看着那张图。想了一会儿。
“阿济格的炮手,是汉人还是旗人?”我问。
朱禋洪看了我一眼。
“旗人。”他说,“佛郎机炮是他们的,不会让汉人碰。”
“那打炮手,就是打旗人。”我说,“旗人死一个少一个。左良玉的汉兵死了能补,旗人补不了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他把炭条放下,看着那张图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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