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肉
那天夜里，我们挤在一个营帐里。
帐子不大，地上铺了草席，四个人并排躺着。春杏在最里面，挨着朱禋洪。她缩着身子，手攥着朱禋洪的袖子，攥得很紧。朱禋洪没推开她，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，没动。春杏的呼吸慢慢匀了，不再抖了。
我和沈岁安靠在一起。她侧着身，背对着我，我枕着自己的胳膊，看着帐顶。外面有巡夜的脚步声，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马嘶。
春杏半夜醒了一次。她没出声，只是把朱禋洪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朱禋洪翻了个身，把她搂了过去。
我没再看。
第二天早上，春杏站在朱禋洪身后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但嘴角是弯的。她看见我，走过来，凑得很近。
“小姐，”她小声说，“昨晚王爷摸我手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低头，也没脸红。她就是笑着说的，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她眼睛很亮。
我看着她。她还是我的丫鬟，早上给我端水，给我梳头。但她吃的是朱禋洪的饭。这个区别，她分得很清。
那天上午，阿济格又推炮了。
这一次他把炮退远了，退到城楼看不到的地方。炮声响起来，炮弹砸在城墙面上，闷闷的，砖屑往下掉。炮弹打不到城楼，只在墙面上砸了几个坑。左一个，右一个，不深，但声音大。
朱禋洪站在城头上，看着城墙上的坑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让他砸。”
炮声停了之后，八旗兵又上来了。还是弓手压阵，步兵爬墙。但今天的守军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夜长沙的军械到了，新铠甲、碳钢刀。铠甲轻，贴身，关节处是软铁片，活动方便。刀是碳钢的，刃口青白，砍在铁甲上崩出火星。
守军换了装备，底气足了。八旗兵爬上垛口，守军不再退，直接拿刀迎上去。两把刀砍在一起，碳钢刀不卷刃，砍在八旗兵的甲片上，一刀一个口子。八旗兵甲厚，但关节处有缝，碳钢刀往缝里捅，捅进去就是血。
我们三个站在朱禋洪身后。
第一天开枪的时候，我手是僵的。装弹、拉枪栓，动作生硬，一枪打出去，后坐力撞得肩膀疼，眼睛不敢看城下。今天不一样了。我端起枪，瞄准垛口外那个往上爬的八旗兵，盯着他的眼睛。他抬起头，也看见了我。我扣了扳机。枪响，他的头盔往后一仰，人不见了。
沈岁安在我旁边，打完就装弹，装完再打。春杏蹲在我们脚边，给我们递装好的短铳。她今天的手比昨天稳多了，动作也快了。
朱禋洪站在我们前面。他手里的短铳打完了最后一发，扔在地上，从腰后拔出那把碳钢刀。刀很长，刃口青白。一个八旗兵从垛口翻进来，朱禋洪迎上去，刀尖对着那人的脸，捅进去。八旗兵甲厚，脖子护着，胳膊护着，但脸露在外面。刀尖从眼睛旁边扎进去，血喷出来。那人倒下去的时候，甲片撞在砖上，响了一声。
后面又上来一个。朱禋洪往旁边一闪，刀横着切过去，切在甲片的缝里。八旗兵跪下去，捂着脖子，指缝里往外冒血。
我站在他身后，一枪打中另一个刚冒头的八旗兵。沈岁安也打中一个。春杏蹲在地上，递上一支装好的短铳，我把打空的那支递给她。
三个人，三支短铳，打得越来越顺。
八旗兵冲了一个多时辰，没冲上来。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，八旗的甲胄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。阿济格鸣金收兵。
清兵退了之后，邓之沛派了一队流民新兵出城。他们扒清兵身上的甲胄，捡他们的刀和弓。甲胄大部分是完整的，只有关节处崩了口子，不影响用。刀是八旗的腰刀，窄而长，刃口钝了些，磨一磨就好。弓是硬弓，弦是牛筋的，还能用。
他们把东西堆在城下，一堆一堆的。我蹲在城头，数了数。甲胄四十七副，腰刀五十二把，弓三十一张，箭两壶。我报给朱禋洪。
朱禋洪听完，看了一眼那些东西。
“甲留着，自己人用。刀和弓，发给新兵练手。”他说，“今天守城有功的，每人赏肉两斤。”
那天晚上，城头上飘着肉香。
守军在城墙根底下支了几口大锅，煮肉。肉是襄阳城里送来的，肥瘦相间。兵们围着锅坐了一圈，一人一碗。新兵们端着碗，手还在抖——但不是因为害怕，是累的。有的新兵吃着吃着就靠着城墙睡着了，碗搁在膝盖上，肉还没吃完。
我们四个人坐在城楼里吃。春杏端了一碗肉进来，放在桌上。朱禋洪坐在中间，我和沈岁安坐在两边，春杏蹲在旁边。肉很烂，汤浓，咬一口满嘴油。我吃了两碗。
吃到一半，外面忽然有动静。邓之沛跑上来，声音很急。
“阿济格派人爬墙了。”
朱禋洪放下碗，站起来。我们跟着他走到垛口边。城下黑漆漆的，月光照不到墙根。但能听见声音——钩索抓墙的声音，铁器碰砖的声音，还有人在喘气。
朱禋洪没说话。他抬了抬手。
城头上的守军没开枪。他们抄起碳钢刀，贴着垛口等着。钩索的声音近了，然后是手指扒住砖缝的声音，然后是头冒出来。
第一个八旗兵翻上来。守军一刀砍下去，砍在脖子上。那人倒回去，砸在后面的同伙身上。第二个翻上来，又是一刀。第三个，第四个。碳钢刀砍在甲片上，火星子在夜色里闪。
没开一枪。全是肉搏。
爬墙的八旗兵死了十几个，剩下的退了。城下安静下来。守军收了刀，回到锅边继续吃肉。
沈岁安站在垛口边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实战练兵，”她说，“比什么法子都快。”
朱禋洪没接话。他坐回桌边，端起碗，继续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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