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一只虎
阿济格的兵是第三天下午垮的。
那天朱禋洪下了死命令,火力全开,子弹不省了。城头上所有枪同时响,一排接一排,中间几乎没有间隙。八旗兵冲了两天一夜,人困马乏,阵型已经散了大半。枪声一密,前排的人成片往下倒。后面的人撑不住,开始退。阿济格鸣金收兵,带着剩下的人往北撤。
朱禋洪站在城楼上,看着阿济格退兵。他抬手。
“开城门。”
邓之沛带着八百骑兵杀出去。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,声音闷而急。八旗兵没想到守军会出城,阵脚乱了。邓之沛的骑兵从侧翼插进去,把阿济格的队伍截成两段。
我站在城楼上,看着邓之沛的骑兵冲进敌阵。然后我看见了另一支人马。
从北边的丘陵后面杀出来的。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骑一匹黑马,手里攥着一把长刀。他身后跟着几千人,衣裳杂,旗号也杂,但跑起来不散。那面旗是破的,烧了一半,上面还能看清一个字——“顺”。
朱禋洪也看见了。他站在垛口后面,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汉子身上。
那人冲进阵里,直奔阿济格的中军。八旗兵挡了几道,被他冲散了。他找到阿济格的时候,阿济格正在往北跑。那汉子追上他,一刀砍下去。阿济格的头滚落在泥地里。
城头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喊了一声,接着是更多的喊声。守军在城头上欢呼。
朱禋洪没喊。他看着那个汉子从马上下来,捡起阿济格的头,翻身上马,朝城门这边来。
“开城门。”朱禋洪说。
城门开了。那汉子骑着马进来,身后跟着几千人,队伍拉得很长。他到了城楼下,翻身下马,把阿济格的头往地上一扔。头滚了两圈,停在朱禋洪的靴子前面。辫子散了,金钱鼠尾上沾着泥。
那汉子抬头。他三十来岁,脸很黑,颧骨高,下巴上满是胡茬。眼睛不大,但亮。他穿着一件旧棉甲,甲片缺了几块,用麻绳绑着。腰里别着两把刀,一把长的,一把短的。
“岷王?”他问。声音粗,像砂纸磨铁。
朱禋洪看着他。
“李过?”
“李过。”他拍了拍胸口的甲片,“外号一只虎。闯王叫我来的。”
朱禋洪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阿济格的头,又抬起头。
“从哪来?”
“西安。”李过说,“闯王在西安败了,往南撤。我守榆林,接到令,往湖广走。一路收拢残部,到襄阳的时候,就剩这些人了。”
他往后看了一眼。身后那几千人,站得不太齐整,但都活着。有的身上带着伤,有的甲胄不全,但手里攥着刀。
“豪格呢?”朱禋洪问。
李过的脸沉了一下。
“往四川去了。”他说,“闯王退到湖北通山,路上被几个饿疯了的流民捅死了。我带着人继续往南走,豪格没追我。他往西去了,带着八旗和汉军镶蓝旗,入川杀张献忠去了。”
朱禋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献忠在四川?”
“在。”李过说,“豪格从陕西进的川,刘进忠给他带路。张献忠还在西充,不知道清兵到了。”
城楼上风很大。吹着李过那面破旗,猎猎响。我站在朱禋洪身后,看着李过。他站在那里,脚边是阿济格的头,身后是他带出来的几千残兵。他的甲是破的,刀是旧的,但人还站着。
朱禋洪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进城。”他说,“先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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