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追兵
我刚上马，还没坐稳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沈岁安的声音从马旁传过来，低而快：“后面有追兵。”
我回头看。官道尽头，尘土扬起，十几匹马正朝这边冲过来。马上的人穿着各色衣裳，手里攥着刀，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，粗粝粝的。
朱禋洪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抬了一下手。
前面一排黑甲兵停步，转身，端枪。
我还没看清他们是怎么端的，枪就响了。不是一声，是一排。十几支枪同时响，声音像撕裂了什么。我捂住耳朵，但来不及了。枪声撞进脑子里，嗡嗡地响。
回头看。追兵的马倒了三匹，人摔在地上，有的不动了，有的还在爬。剩下几匹马受了惊，掉头往回跑，马上的人拽不住，被甩下来。
第二排枪响了。这一次比上一排更短，更密。尘土里又倒下几个。
然后安静了。
官道上横着七八具尸体，还有几匹死马。血渗进黄土，洇出一片深色。风一吹，尘土浮起来，又慢慢落下去。
我攥着缰绳，手指发白。我见过杀鸡，见过杀鱼，见过父亲书房墙上那把从来没出鞘的刀。我没见过人被打中之后是什么样子。但刚才那排枪响过之后，我不用看也知道了。
朱禋洪没有停。他催马往前走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队伍跟着他，绕过那些尸体，继续往前。
春杏在后面的马背上，脸色煞白，两只手攥着那个兵的衣裳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叫，但她一直在抖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朱禋洪忽然开口了。
“刚才那个小厮，”他说，“叫沈岁安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他目光看着前方，语气很平。
“袁州人。她爹叫沈德清，种地的。崇祯十年，江西大旱，沈德清把她卖给了当地一个地主，叫王老爷，做通房。那年她十二岁。”
我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“她逃出来了。”朱禋洪说，“从袁州混在流民堆里，走了两个月，到了武冈。在流民营里被牙行的王婆挑出来，验了身，进了岷王府。管家看她机灵，就把她放在我身边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年她十三岁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十二岁被卖，十三岁到武冈。现在她坐在马下走着，穿着男装，刚才指着后面说“有追兵”的时候，声音低而准。
沈岁安走在马旁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打量。
“你是柳家的千金？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“你们家真的有三千亩田？”
我又点头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，又低下头去，继续走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抬起头，凑近马肚子，像在闻什么。
“你身上挺香的。”她说，“跟王爷不一样。”
朱禋洪没理她。她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走着。
春杏在马背上挪了挪，凑近我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王爷他……他有几位夫人？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的嘴唇还在抖，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害怕，是算计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小姐，”春杏又压低了些，“咱们现在什么都没了。您得赶紧找个归宿。王爷对您好像……您得抓牢了，不然以后——”
“春杏。”
她闭嘴了。但她没低下头。她看着我，脸上那种算计的表情还在。她怕，但她更怕跟着一个没有依靠的小姐，哪一天死在路上都没人管。
我转过头，不再看她。
天快黑了。朱禋洪的兵开始扎营。篝火一簇一簇亮起来，炊烟升上去。我坐在火边，春杏坐在我旁边，沈岁安在朱禋洪身边，蹲着啃干粮。
朱禋洪靠着树，手里拿着一根柴，拨着火堆。
“明天继续走。”他说，“往洛阳。”
“洛阳？”我问。
“福王在洛阳。”他说，“福王富可敌国。不抄他，后面便宜李自成。”
他把柴扔进火里，火星子升起来，在夜风里飘了一截，灭了。
“你父亲的信里说，柳家的田，被王翼明替福王收去。要拿回来，得先搬倒福王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你跟着我，就能看见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篝火在眼前跳，噼啪响了一声。远处有虫鸣，一声一声的，密密的。
春杏在旁边缩着身子，已经睡着了。沈岁安靠在朱禋洪旁边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一只猫。
我攥着怀里的玉佩。柳枝纹硌着掌心，疼。
疼，才记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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