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一只虎
朱禋洪在襄阳府前厅摆了一桌饭。
李过和高一功被请进来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城下的土。李过把那件缺了几块甲片的旧棉甲脱了，搁在门口。里面是一件灰布短褐，肘上磨得发白。高一功比他年轻些，穿着一件黑棉袍，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，瘦，眼神很亮，一直没说话。
朱禋洪坐在桌边，看着他们进来。柳知薇站在他身后，沈岁安在左边，春杏在右边。
“坐。”朱禋洪说。
李过没客气，拉开椅子坐下。高一功在他旁边坐了。那个年轻人站在李过身后，没坐。
“这是李来亨。”李过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胳膊，“我养子。”
朱禋洪看了李来亨一眼。年轻人挺了挺胸，没说话。
桌上摆着几碗菜。襄阳靠汉水，鱼是新鲜的。还有一碗炖肉，热气往上冒。李过看着那碗肉，喉结动了一下，但没先动筷子。
“吃。”朱禋洪说。
李过端起碗，夹了一块肉。他吃得很慢，嚼了很久。他饿，但他没狼吞虎咽。吃了一口，把碗放下。
“从西安出来的时候，带了四万多人。”他说。
朱禋洪没接话。
“到襄阳，剩三千。”李过说，“路上死的，跑的，被清兵追上的。闯王在通城被几个饿疯了的流民捅死，我赶到的时候，尸首已经烂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粗。说到“闯王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嗓音低了些。
“豪格呢？”朱禋洪问。
“往四川去了。”李过说，“我带人往南走的时候，他折向西边，带了八旗和汉军镶蓝旗。听探子说，是奔着张献忠去的。张献忠在西充，还不知道清兵到了。”
朱禋洪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你从西安出来，路上怎么走的？”
“走汉中，过安康，进湖广。”李过说，“沿汉水下来。路上收拢了一些散兵，都是闯王的老营。有刀，有马，没粮。”
“湖广有粮。”朱禋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过看着他，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饭桌上一阵安静。柳知薇站在朱禋洪身后，看着李过。这个人打仗不要命，但他不傻。他知道湖广有粮，知道朱禋洪手里有枪，知道清兵迟早要南下。
朱禋洪放下茶盏。
“吃完再说。”
饭吃到一半，朱禋洪让人把舆图铺在桌上。
他指着江西的位置。南昌、九江、赣江、长江。
“江西是个口子。”他说，“金声桓带着清兵进了南昌，九江也在他手里。但他手里只有几千人，加上王体中的降兵，撑死了万把。”
李过放下筷子，凑过来看。
“清兵三路分兵。豪格去了四川，多铎去了江南，阿济格来湖广——他死在城外了。三路一散，江南的兵力就薄了。江西夹在中间，谁先占谁主动。”
朱禋洪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。
“拿下南昌，再取九江。九江一下，长江中游就断了清兵的粮道。日后从九江往东，顺江而下，江南有事，随时能接应。”
李过看了一会儿舆图。
“谁去？”
“你去。”朱禋洪说。
李过抬起头。
“你的人呢？”
“我的人守襄阳。”朱禋洪说，“襄阳不能丢。你带你自己的人去江西。粮我给你，药给你，棉衣给你。打下来的地盘，你守着。”
李过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了一眼高一功，高一功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李过说。
朱禋洪看着他。
“江西打下来之后，”他说，“你听我的调令。粮道归我管，军令归你。仗怎么打，你说了算。但什么时候打，往哪打，我说了算。”
李过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岷王，”他说，“你比闯王会算账。”
朱禋洪没接这话。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那天夜里，李过和高一功被安排在城东的营房里。三千残兵也安顿下来，分了粮，换了药。朱禋洪让人给他们每人发了一身棉衣，一顶帐篷。
柳知薇回到自己房里。春杏端了热水来，她洗了脸，坐在桌边。沈岁安推门进来，靠在她床边坐下。
“李过这个人，”沈岁安说，“你说他像什么？”
柳知薇想了一会儿。
“像一把刀。”她说，“朱禋洪拿着这把刀，往江西砍过去。刀是别人的，但方向是他定的。”
沈岁安点了点头。她没再说话，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走了。
柳知薇坐在桌边，窗外是襄阳的夜。汉水上有风，吹得窗纸沙沙响。
她想起李过说的那句话——从西安到襄阳，四万变三千。
李过这个人，认的是能打清兵的人。朱禋洪能打清兵，他就跟。他不在乎朱禋洪是不是岷王，不在乎大顺还是大明。
他只认一件事：谁能替他打清兵。
而朱禋洪，需要的就是这种只认打清兵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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