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洛阳
从嵩县到洛阳,骑马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,沈岁安从包袱里摸出一套衣裳,灰褐短褐,软巾裹头,跟她的那套一模一样。
“换上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乱世里,女人出门不方便。”她蹲下来,把衣裳摊在我面前,“万一遇到危险,顶多被一刀杀了。穿着女装,死之前还要受罪。”
我接过衣裳。粗布,硬邦邦的,蹭在手上有点扎。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笑,也没什么表情。
我换了。衣裳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圈才露出手。沈岁安绕着我走了一圈,点了点头。
“像了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个人。”
春杏在旁边看着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第二天傍晚,洛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
灰蒙蒙的城墙,比嵩县高得多。城楼上插着杏黄色的旗,风把旗角吹得翻卷。福王府的旗。
朱禋洪勒住马,看了一会儿。
“扎营。”
亲兵们忙活起来。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。我站在营帐外,远远地看着那座城。城墙上有兵在走,一排一排的。
“他知道我们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朱禋洪站在我旁边,“他三天前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跑?”
“往哪跑?”他说,“洛阳是他的封地。跑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转身往中军帐走。我跟在后面。帐里点着灯,桌上摊着地图。沈岁安已经在了,蹲在朱禋洪椅子旁边。看见我进来,她抬了一下头,没说话,又低下去。
朱禋洪在桌前坐下,低头看地图。沈岁安站起来,凑过去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走。
“北门守军少。”她说。
朱禋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东门最多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趴回去了,不再说话。我在桌对面坐下。这一幕我在路上见过很多次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
帐外有亲兵换防的脚步声。远处城头上有火把的光。我翻了个身,听见帐外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低,是朱禋洪和沈岁安。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沈岁安笑了一声。很轻,像猫叫。
第二天早上,城头上忽然有人喊话。
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能听出是官话。
“……岷王殿下!你也是宗室!藩王攻藩王,你眼里还有祖宗家法吗——”
朱禋洪没理他。他从旁边一个兵手里拿过一支枪,端起来。
沈岁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旁边了。她眯着眼,看着城楼。
“东南风。”她说。
朱禋洪把枪口往左偏了一点点。我捂住耳朵。
一声脆响。
城楼上,杏黄大旗的旗杆断了。旗子落下来,盖在城垛上。
城楼上炸了锅。有人喊“护驾”,有人往城楼下跑。然后一个胖大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,杏黄色的龙袍,走路要人扶。他站在那儿,朝下面喊了什么,离得太远,听不清。
朱禋洪又端起枪。
这一声过后,福王头顶的帽子飞了。杏黄色的帽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,落到城墙外面去了。
城楼上乱了。福王站在原地,脑袋上光溜溜的,一动不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几乎是被人架着下去的。
朱禋洪把枪还给那个兵。他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有话说?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我明白了。他在问我,看了这两天,有什么想法。
“福王富甲天下,”我说,“但洛阳城里的守军,衣裳不整,面有菜色。他们替他守城,他连饭都不给他们吃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
“你的枪厉害,但没有炮。强攻会死人。不如围城断粮。守军恨福王,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粮道已经断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围城的兵在城下唱起了歌。
是河南调子。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是嵩县一带的,小时候奶娘哄我睡觉的时候哼过。
“……湖广好种田,一亩变三亩……”
城头上没有动静。
唱完一遍,又唱了一遍。这一遍换了词,调子还是那个。唱到第三遍的时候,城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河南口音,粗粝粝的。
“别唱了!大半夜的嚎什么丧!”
这边没人理他,继续唱。
又过了一会儿,城头上有人接了一句。还是那个河南口音,但这次没骂人,像是在问什么。这边的人答上了。两边你一句我一句,隔着城墙对上了。
“你们那边……真分田?”
“分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我家八亩。”
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河南口音又响了,比刚才低了些:“……交多少?”
“第一年不交。往后交五成。”
城头上彻底安静了。
我站在营帐外,夜风吹着。沈岁安站在我旁边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我家从前也有两亩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她看着城头,眼睛很亮。
“后来被我爹卖了。”她说,“换了一石米。”
她没再往下说。我也没问。
第二天早上,城门从里面开了。
北门。先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然后门慢慢推开。门洞里站着一排人,手里没有刀。领头的是个千户,举着一面白旗。
朱禋洪骑上马,往城门走。我跟在他后面。沈岁安跟在朱禋洪旁边。街上空荡荡的,铺子都关了门。偶尔有个人从门缝里往外看,又缩回去。
到了城门口,我看见城墙根底下躺着一个人。穿着总兵的甲胄,胸口插着一把刀。旁边围着几个兵,没人说话。
沈岁安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王绍禹。”她说,“守军总兵。被自己人捅了。”
朱禋洪没有停马。他催马往前走,穿过城门,缓缓入城。我跟在后面,踩在青石板上,脚步很轻。
身后是洛阳城。福王府的方向,隐约传来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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