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福王府
朱禋洪入城之后,没有直接去福王府。
他先去了城中的都司衙门,把洛阳守军的名册要了过来。邓之沛带人清点降兵,造册,分营。我在门外等着,沈岁安站在我旁边,看着那些降兵一队一队从街上走过去。
“福王呢?”我问。
“在王府里。”沈岁安说,“邓之沛的人围着,跑不了。”
“他儿子呢?”
沈岁安看了我一眼。
“朱由崧?”她说,“昨天夜里就跑了。带着几个人,从东门溜的。守军没拦。”
“为什么没拦?”
“福王的儿子,谁敢拦?”她说,“再说守军自己都不想守了,谁还管他儿子跑不跑。”
朱禋洪从衙门里出来,翻身上马。
“去福王府。”
我跟在后面。从都司衙门到福王府,要穿过半条街。街上还是空荡荡的,但比早上多了些人。有人站在门口,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他们看见黑甲兵,看见朱禋洪的旗,没人说话。
到了福王府门口,邓之沛已经带人围住了。朱漆大门,铜钉,石狮子比人还高。门虚掩着。
朱禋洪勒马。
“进去。”
他翻身下马,走在前面。我跟在后面。沈岁安跟在朱禋洪旁边。
福王府比我想象的大。进门是一道影壁,青砖砌的,上面雕着麒麟。绕过影壁,前厅三间开,门都敞着。地上散着几件衣裳,一只鞋,一个打翻的铜盆,水渍在地砖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前厅没人。中堂也没人。回廊里挂着的灯笼还在晃,有一盏灭了,歪在一边。
后殿的廊下,邓之沛带着兵守着一扇门。门关着,里面有人声。邓之沛看见朱禋洪,快步过来。
“姐夫,在里面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个舞姬。福王也在。”
朱禋洪走上前,抬手叩了叩门。
“福王殿下,开门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跑动的声音,瓷器摔碎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舞姬探出半张脸,鬓发散着,脂粉糊成一团。她看见朱禋洪,缩回去,门又关了。
朱禋洪退后一步,朝邓之沛抬了抬下巴。邓之沛上前一脚,门板撞在墙上。
我跟着走进去。后殿比前厅小,但更奢。床上锦被揉成一团,酒壶倒在脚踏边,酒渗进地毯,深红的一滩。福王坐在床沿上,身上裹着一件杏黄袍子,没系带子。他胖,脖子上一圈肉堆着,脸涨得通红。三个舞姬缩在床角,最小的那个还在发抖。
他醉了。醉得不省人事。
朱禋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抬出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邓之沛带人把福王架出去了。三个舞姬也被带走了。
朱禋洪站在前厅里,环顾四周。他抬起头,看着中堂上那块匾。“忠勤”两个字,落款是万历。
“搜。”他说。
抄家抄了一整夜。
亲兵一队一队进进出出,箱子一只一只抬出来。银库在后院最深处,铜锁被砸开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钝响。里面黑,有人点了火把往里照。银锭装箱,一箱一箱码着,箱盖上贴着封条,写的是年份和数目。粮仓在东,麻袋码到房梁,袋口扎着红绳。
字画、绸缎、药材、瓷器,分门别类,堆了半个院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坐在前厅的地上,面前摆着一摞账册。沈岁安坐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笔。地上摊着各种单据、地契、借条,乱七八糟。
“第一箱银,万历四十二年,三千两。”我翻着账册,“第二箱,万历四十三年,五千两。第三箱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沈岁安说。
我停下来。她把笔搁下,凑过来看我的账册。
“你翻得太快了。”她说。
“福王记的账,乱。年份混着月份,条目都堆在一起。他把崇祯八年的粮记在万历四十五年底下,大概是那年又收了一批,懒得另开一页。”
沈岁安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她重新拿起笔。
“你报吧。”她说。
我报了一整夜。她记了一整夜。
到天亮的时候,我把最后一本账合上。沈岁安把笔放下,甩了甩手腕。
“你挺厉害的。”她说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,不像是客气,也不像是打量。就是笑了一下。
“识字的人多,”她说,“但能看懂福王这种烂账的人少。”
“我父亲教得好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她把账册摞好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第二天,福王被押到城中十字街口。
邓之沛搭了一个台子,不高,三尺。福王跪在上面,杏黄袍子脱了,穿一件灰布衣裳。他酒还没全醒,跪着跪着就往旁边倒,被两个兵架住。
台下站满了人。洛阳城的百姓,有老有少。有人手里攥着烂菜叶,有人攥着石头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老汉。七十多岁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一根拐杖。他站在福王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。
“我儿子,”他说,“替你在城头守了三年,没拿过你一粒米。去年冬天饿死了。你府上的狗,吃得都比他好。”
老汉说完,把拐杖砸在福王肩上。福王没躲,也没吭声。
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妇人。三十来岁,瘦得颧骨突出。她说她的田被福王府占了,她男人去说理,被打断了腿,回来没撑过冬天。
一个接一个。台上台下,哭声骂声混在一起。
朱禋洪站在街口,看着这一切。他没上台,没说话。他只是看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了,他转身往回走。我跟在后面。
“不开仓放粮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
“洛阳的粮仓,福王的,加起来够吃三年。”他说,“但河南大旱,种不出粮。今年给了,明年怎么办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人带走。”他说,“湖广的田多,人少。流民到了湖广,我分地,给种子,给牛。头三年不收租。等李自成打到河南,他们也抢不到一粒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李自成快到了。”
那天傍晚,我坐在福王府后院的廊下。春杏端了一盆水过来,放在我脚边。
“小姐,泡泡脚吧。”她说,“走了这么多天,脚都磨破了。”
我把脚放进盆里。水是温的,漫过脚背,舒服得我差点叹气。
春杏蹲在旁边,替我揉脚。
“小姐,”她低着头说,“王爷他……对您挺好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她说,“您得抓牢了。不为别的,就为这乱世里,咱们主仆两个,总得有个依靠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不是为自己打算,”她说,“我就是怕。怕哪天您没了,我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把水端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沈岁安来了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我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洗澡。”她说,“一路上都没洗过。你身上都臭了。”
我跟着她往后院走。后院有一间屋子,是福王府的浴室。地上铺着青砖,中间一只大木桶,桶里是热水,冒着白气。旁边摆着皂角、香胰子、干布。
春杏跟进来,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。打开,是我那件灰褐短褐,洗过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小姐,换洗的衣裳。”她说,“我在前院找到一口井,打的井水,把衣裳洗了。”
她伺候我脱了衣裳,扶我进桶。水漫过肩膀,烫得我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慢慢适应了,暖意从脚底漫上来,一直漫到头顶。
春杏站在桶边,替我搓背。她的手很轻,像怕弄疼我。
“小姐,”她小声说,“您瘦了好多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靠在桶壁上,闭着眼。水汽蒸上来,把眼前的一切都遮得模模糊糊。
沈岁安没进来。她坐在外间的廊下,隔着门帘,我听见她哼着什么调子。江西那边的,我听不懂。
我闭着眼,泡了很久。
泡到水快凉了,春杏扶我出来,擦干,换上那件洗过的灰褐衣裳。衣裳上有太阳的味道,很淡,很干净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。洛阳城的方向,一片寂静。
春杏在身后叠着换下来的衣裳。她没说话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春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不后悔跟着我?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衣裳放下,走到我身边。
“小姐,”她说,“我十岁进柳家,您教过我认字。您忘了吗?”
我没忘。那年她刚来,什么都不会。我教她写自己的名字。“春杏”两个字,她写了三天才写对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她没哭。她低下头,继续叠衣裳。
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。洛阳城在夜色里,很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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