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嵩县
从洛阳出发那天,天阴着。
朱禋洪骑马走在前面,我跟在他身后。沈岁安骑了另一匹马,走在朱禋洪右侧。春杏被安排在队伍中间,单独一匹骡子,两个亲兵一前一后护着,不远不近。她攥着缰绳,坐得不太稳,但没吭声。
出城门的时候,我看见官道上有流民。一群一群的,往南走。推车的,挑担的,背孩子的。有个女人蹲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她就那么抱着,也不哄。
沈岁安看着那些流民,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当年也是这样走的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骑在马上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从袁州出来的时候,我混在一群流民里。走了两个月,到武冈。”她说,“路上死了好多人。有的饿死的,有的病死的,有的被人抢了东西打死的。我那时候小,跟在大人后面,捡他们掉在地上的东西吃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到了武冈,进了流民营。王婆来挑人,挑了我。验了身,进了王府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“比起那些还在路上走的,我算是命好的。”
春杏在后面听见了,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她小声说:“沈姑娘说的是。小姐,咱们能遇上王爷,是天大的福气。比起那些流民,咱们强多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看着路边那些流民。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坐着一个老妇人,老妇人的怀里抱着一只鸡。鸡还活着,咕咕叫。男人低着头推车,汗从额头上滴下来。
走了两天,到了嵩县。
城门开着,没有守军。街上空荡荡的。朱禋洪让人把王翼明的宅子围了。黑甲兵踹开门,院子里很静。王翼明躲在正屋里,门从里面闩着。兵砸开门,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。
他胖了。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圈。绸袍子,金戒指,手指上戴了三个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柳……柳知薇?”
我没说话。他看见我身后的朱禋洪,看见那些黑甲兵,脸白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”
朱禋洪没理他。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抬了抬下巴。
“审。”
审了一整天。
王翼明跪在院子当中,两个兵按着他的肩膀。他一开始嘴硬,说他是福王府的人,说他替王府办事。朱禋洪不听,让人用刑。
第一遍,他招了替福王收田的事。逼死十一户,烧了柳家,关了我母亲。这些我都知道。
第二遍,他招了别的。嵩县城外的刘家,一家四口,田被他吞了,人被他卖了。女儿卖到了郑州的青楼,儿子卖到了矿上,夫妻两个活活饿死。城东的孙家,三亩水田,他不肯按市价买,夜里派人去把孙家的儿子打了一顿,打断了腿。孙家没办法,只能把田贱卖给他。还有李家、赵家、陈家——他替福王收田三年,经手的田产几百顷,逼死的人命几十条。
他还做皮肉生意。嵩县和洛阳之间的官道上,有几家客栈,实际上是他开的暗门子。抢来的丫头,卖到那里去。他招的时候,脸上没有愧色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我坐在朱禋洪旁边,听着。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那天晚上,如果福伯没有叫醒我,如果我没有跑出来,如果被王翼明抓住——
我没有再往下想。
审到第三天,王翼明招了一件事。
“柳家的夫人,”他说,“我本来没想杀她。”
朱禋洪抬起眼。
“那天晚上,柳敬亭死了之后,她跟我谈条件。”王翼明说,“她说柳家的田产她可以分我一半,只要我放她走,让她回娘家。我说不行,福王要的是全部。她急了,说那她去找福王,说她是柳家的遗孀,有资格替柳家做主。我说你去不了。她骂我,我就让人把她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朱禋洪看了我一眼。我没有说话。
“埋哪了?”
“城外乱葬岗。”
朱禋洪点了点头。
“拖下去。”
王翼明被拖到城外,砍了。尸体挂在城门上,示众三天。
一切结束之后,朱禋洪对我说:“去看看你的宅子。”
我回了柳家老宅。
宅子还在。烧了一半,前院和后院都焦黑。门板没了,窗纸没了,房梁塌了一半。但院里的那棵槐树还在。叶子落光了,枝桠光秃秃的,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阿暖埋在树下。
我站在槐树前面,看了很久。
朱禋洪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宅子还给你。”他说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守不住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他站在门口,风吹着他鬓角的碎发。
“地契给舅舅。”我说,“让他替柳家看着这片地。我不留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着一枝柳。攥了一路,上面的血早就干了,又被我掌心的汗浸得发暗。
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。然后转身,走出院门。
朱禋洪翻身上马。我上了他身后。沈岁安上了另一匹。春杏被两个亲兵护着,骑着那匹骡子,跟在队伍中间。
队伍出了嵩县,往南走。
我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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