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长沙
从嵩县往南，走了三天，路上的景象越来越糟。
第一天，官道两边还能看见几亩没荒的田，有人在田里弯腰。第二天，田少了，荒草多了。第三天，路边的村子全是空的。门板被拆了，房顶被烧了，墙塌了半边。路沟里躺着人，有的盖着破席子，有的就那么躺着，脸朝上，眼睛睁着。春杏骑在骡子上，看了一眼，别过头去。沈岁安骑着马，面无表情。我也没说话。
走到第四天，前面路边围了一堆人。朱禋洪勒住马，让人去看。回来报说，是一伙流贼刚抢过的村子，人跑了，粮烧了，剩下几个走不动的。朱禋洪听完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走。”
没有停。没有救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马上，目光看着前方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到了襄阳，邓之沛在城门口接着。
他比上次见瘦了，脸上带着风霜，甲胄上沾着灰。他看见朱禋洪，快步过来，行了个礼。朱禋洪翻身下马，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。我在马上等着，听不清说什么。只看见邓之沛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，大概是襄阳防务的事。朱禋洪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。
说完话，邓之沛领着朱禋洪进城。我跟在后面，春杏骑着骡子跟在队伍中间。
在襄阳歇了一夜。第二天，继续往南。
从襄阳到长沙，走水路。汉水南下，入长江，过洞庭，再到湘江。船不大，但稳。朱禋洪坐在船头看江面，沈岁安靠在他旁边，春杏在船舱里收拾东西。我站在船尾，看着两岸的山。过了荆州，山越来越矮，地越来越平。江面上有渔船，有商船。看见黑旗，远远让到一边。
第五天傍晚，长沙城的轮廓出现在江边。城墙上插着黑旗，一排一排的。码头上有人等着，几个兵，还有一顶轿子。
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。三十来岁，圆脸，眉眼柔和。穿着一身靛蓝的缎子袄裙，头上簪着一支银钗。她下了轿，站在码头上，等船靠岸。
朱禋洪先下船。她迎上去，微微福了一礼。
“王爷。”
朱禋洪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顺？”
“顺。”
她看了一眼我，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春杏。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柳知薇。”朱禋洪说，“嵩县柳家的女儿。以后住在府里。”
王妃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多问，只是说：“路上辛苦了。府里备了饭。”
我跟着队伍进了城。长沙比襄阳热闹，街上的人多。朱禋洪的府邸在城中心，三进的院子。进了府，王妃让人带我去了客房。房间很大，有书桌，有架子床。有人送了热水进来。春杏伺候我洗了脸，换了衣裳。
晚饭摆在前厅。朱禋洪坐主位，王妃坐在他旁边。沈岁安坐在朱禋洪另一侧。桌边还有两个女人。一个二十出头，瓜子脸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。另一个年纪更小些，圆脸，坐在那里一直在看桌上的菜。
朱禋洪指了指那两个，对我说：“张翠兰，李小婉。”
张翠兰朝我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李小婉冲我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柳姑娘好。”
我点头：“姨娘好。”
一顿饭吃得安静。朱禋洪不怎么说话，王妃偶尔问两句路上的事，朱禋洪简短地答。沈岁安一直在给朱禋洪夹菜。张翠兰低着头吃，李小婉吃得很香。我坐在桌尾，没怎么动筷子。
饭后，王妃让人撤了席，上了茶。
“柳姑娘，”王妃端着茶盏，“你父亲的事，我听王爷说了。节哀。”
“多谢王妃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以后就住这儿。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朱禋洪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花园，桂花树在风里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回过头来。
“长沙是后方。”他说，“但清兵入关之后，湖广就是前线。长沙迟早要打。你们几个，到时候都要走。”
李小婉抬起头：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武冈。”朱禋洪说，“山里面。安全。”
李小婉哦了一声，继续吃点心。张翠兰没说话，低着头。王妃端着茶盏，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。
“我在长沙。”
前厅安静了。窗外桂花树沙沙响。沈岁安靠在朱禋洪旁边的椅子上，晃着腿。
那天晚上，我在自己房里，春杏伺候我铺床。门外有人敲门。春杏去开，是王妃身边的丫鬟，说王妃请柳姑娘过去说说话。
我去了。王妃的院子在后院东侧，房里点着灯。她坐在桌边，面前摆着两盏茶。见我进来，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她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王爷的事吗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崇祯元年的事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你才几岁。嵩县离得远，大概没听说过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放下茶盏，看着窗外。
“那年，王爷在武冈。有人在他的茶里下毒。他喝了一口，摔了茶碗。我听见响动跑进去，看见他站在桌边，脸色发青。地上跪着一个人，叫彭侍圣，是他身边的随从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查出来，是朱企鋀的人。朱企鋀是岷王府的旁支，想夺王爷的位子。毒没毒死，他就带兵来打。王爷那时候手里没多少人，靠着武冈的城墙硬扛了三个月。后来朱企鋀败了，王爷把他一家都处置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。
“从那以后，王爷就开始攒人，攒粮，攒铁。一年一年，一步一步。先是武冈，然后是宝庆、衡阳、长沙、襄阳、武昌。整个湖广，都是他打下来的。”
她端起茶盏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跟着他十几年，看着他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。他话少，但心里什么都清楚。你跟着他，不用担心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目光很平静。没有试探，没有打量，也没有嫉妒。她只是在说一件她经历过的事。
“王妃，”我说，“你不问我来做什么？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不用问。”她说，“王爷带你回来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你是柳家的女儿，读过书，会算账。府里的事多，以后你帮着看看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站起来。我也站起来。
“早点歇着。”她说。
我出了她的院子，走在回廊里。桂花香飘过来，淡淡的。春杏在房门口等我，看见我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“小姐，王妃没为难您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不生气？”
“生什么气？”
春杏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她大概想不明白。在她的认知里，一个女人带回来，其他女人应该生气，应该排挤。但邓瑶没有。张翠兰没有。李小婉也没有。
我进了房，春杏伺候我脱了外衣。我坐在床沿上，想着王妃的话。崇祯元年，毒杀，彭侍圣，朱企鋀。一步一步，一年一年。朱禋洪话少，但心里什么都清楚。
我躺下去，看着房梁。窗外有虫鸣，一声一声的。长沙的夜很静。
春杏吹了灯。黑暗里，我想起母亲。想起她隔着屏风跟我说话的样子，想起她跟舅舅在灯下密谋的影子。她说“别读太多书，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”。她算了一辈子，算柳敬亭的田，算娘家的利，算到最后，被王翼明杀了，埋在乱葬岗。
而邓瑶不争，不抢，不算计。她坐在那里，端着一盏茶，跟我说崇祯元年的事。她说“你跟着他，不用担心”。
原来女人是可以不嫉妒的。
原来女人是可以不谋财产的。
我闭上眼。窗外虫鸣一声一声的，慢慢远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