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文书
长沙府前厅的案上,又堆了一摞文书。
朱禋洪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看了一眼那摞纸,没动。他从来不看这些东西,外面的文书由管家收着,放在案上,谁爱看谁看。
沈岁安先走过去,抽了最上面一封,拆开扫了一眼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站在案边读。她又抽了第二封,自己看。
两个人各看各的。春杏端了茶进来,放在桌角,退到一边。前厅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朱禋洪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茶盏搁在膝盖上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没睡。沈岁安翻到第三封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“有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岁安说,“襄阳那边报的,邓之沛把城外的粮都运进城了。”
朱禋洪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我翻到第五封,手停了一下。
信是从河南转来的,封皮上沾着血,字迹潦草。我打开,看了几行,眉头皱起来。看完一遍,又看了第二遍。然后我把信合上,走到朱禋洪面前。
“李自成围了开封。”
朱禋洪睁开眼。他把茶盏放在桌上,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读,不跳字。
“正月围到现在,五个月。”我说,“周王朱恭枵在城里,出银子犒军,守城的兵肯拼命。巡抚高名衡带着百姓上城。李自成攻了几次,没攻下来。但城里粮尽了。”
朱禋洪看完信,把它放在膝盖上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信里说,城里的妇人小孩,已经开始——”
我没说下去。他没追问。
沈岁安把手里的文书放下,凑过来看那封信。她扫了一遍,退回去,靠在朱禋洪椅子旁边。
“你要动吗?”她问。
朱禋洪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花园,桂花树在风里摇。他站在那里,手背在身后,看着外面。
沈岁安转头看我。我也在看他。
前厅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是朱禋洪先开口。
“开封守不住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我们听,“周王出再多银子,高名衡再能守,也撑不过这个夏天。城里的人吃完了,城就破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“但我不出兵。”
沈岁安点头。她没问为什么,跟了他这么多年,知道他的脾气。他说不出兵,就不出兵。
我却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朱禋洪看了我一眼。
“开封离长沙多远?”
我想了一下:“一千多里。”
“我的兵从长沙到开封,走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,开封还在吗?”
我不说话了。
朱禋洪走到案前,把信拿起来,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我出了兵,开封也救不了。李自成百万大军,我这几万人撒进去,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。我出了兵,襄阳就空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襄阳一空,邓之沛手里那点人守不住。到时候开封没救成,湖广也没了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重新端起那盏凉茶。
“李自成打下开封,下一步不是南下,是北上。他会去打西安,打潼关,打北京。他的眼睛在京师,不在湖广。”他说,“襄阳暂时没事。我按兵不动。等李自成北上,等北京的消息。”
沈岁安说:“北京要是破了呢?”
朱禋洪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北京破了,崇祯就没了。”他说,“崇祯没了,天下就变了。到时候清兵入关,南边就得有人站出来。那时候才是我的事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看了沈岁安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现在,等着。”
他站起来,往后面走了。沈岁安跟上去。前厅里剩下我一个人,站在案边。
我把那封信又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然后放回去。春杏走过来,小声说:“小姐,要不要把案上的文书收起来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明天还要看。”
我回到自己房里,坐在桌边。桌上摊着沈岁安记的账册,我没有翻。脑子里是刚才那封信上的字。五个月。城里的人吃马,吃老鼠,吃草根。妇人小孩——
我推开窗,外面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二更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