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楼,临时病房。
卫老爷子坐在床上,盯着手里那只茶杯。杯身的裂纹还在往里爬,热水顺着缝往下淌,烫在手背上,他没动。
他的瞳孔,缩成了一条线。
“天宇……谁干的?”
没人答得上。
杨林瘫在门口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还亮着,通话没挂。警务部值班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杨院长?杨院长?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?”
杨林爬过去捡手机,手指哆嗦得按不准挂断键。
病房门被撞开,卫家的保镖连滚带爬冲进来,噗通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“老爷……天宇少爷他……他没了。”
“就在走廊那头,让人一拳……”
保镖说不下去了。
病房里死一样静。
杨林脑子嗡的一声。卫天宇,死了?那个摸到四星门槛、半只脚进宗师的卫家麒麟儿,就在这一层楼上,被人一拳打死了?
两个专家扑上去拦:“卫老,您的伤——气机不能动!”
“滚。”
一个字。
卫老爷子掀了被子下床。他下床的动作很慢,可整间病房的监护仪,屏幕一台接一台炸裂。
杨林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是谁了。
二十年前,江城还没有卫家集团,只有码头边上一家姓卫的武馆。馆主卫长庚,一柄短刀。外江过来三个同阶抢地盘,被他一个人从桥头砍到桥尾,一刀一个。
那时候的卫长庚,是六星武侯里排得上号的人物。
那一战,打出了卫家二十年的富贵,也打出了他脏腑里那道暗伤。境界一路往下掉,如今只剩五星大宗师的底子,一动真元,伤就吃人。二十年,没人再见过他出手。
可江城老一辈提起“卫长庚”三个字,声音到现在都会放低。
卫家。原先江城最不该惹的两家,一家谢家,一家卫家。
谢家,今早没了。
现在,轮到卫家了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卫长庚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慢慢攥紧,“这道伤,我压了二十年。今晚,不压了。”
……
走廊。
卫长庚一步一步走过去,走得很慢,拐杖都没拄。
他先看见了那面墙。
蛛网一样的裂纹,从一人高处往外爬出两米多远。墙根下,卫天宇歪着头滑坐在那里,两条袖管空荡荡的,胸口塌下去一块。
一拳。
真的只有一拳。
卫长庚蹲下去,把孙子的眼睛合上。手很稳,稳得吓人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,看向走廊另一头。
保安瘫了一地。李医生晕在门口。病人家属贴着墙根,大气不敢出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有意无意地,飘向同一间病房。
病房门口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病房的灯从他背后照出来,看不清脸。
“你杀了我孙子。”
卫长庚声音不大,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是卫家第三代唯一的嫡系?卫家在他身上,砸了多少药材,多少资源,多少年?”
他往前一步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爷爷是谁?”
走廊里瘫在地上的病人和家属,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年轻人,完了。
燕北归看着他,声音很平:“你孙子要抢我母亲的床。我说,好好说,可以换,今天本来就能办出院。他不听,让我跪下赔不是,先出的拳。”
“我给过他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卫长庚点头,“好。我也给你一个。自断双臂,跟我回卫家,在我孙儿灵前磕三个头,我留你一条命。”
燕北归看着他。
“我母亲还躺在里面,我妹妹还躺在家里的床上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带人走。卫家,还在。”
“卫家还在?”
卫长庚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二十年了,江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。”
他抬手,扯开衣领。
心口位置,一道暗红色的旧疤,蜈蚣一样趴着。
下一刻,他体内传出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。
轰。
一股气机从他身上炸开。整层楼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,玻璃嗡嗡直响,走廊两端的防火门被气浪拍得来回撞。保安、病人家属,全被压得趴在地上,头都抬不起来。
杨林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瞬间湿透。
这就是五星大宗师。
不——不止。
那股气机还在往上拔,硬生生从五星巅峰,逼出一线六星的味道。
那是他二十年前鼎盛时的境界。用命换的。
人群后面,那个陪床的低星武者把脸死死贴在地砖上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完了。
这一位拼命,今晚这层楼要塌。
卫长庚反手,从保镖腰间抽出一柄连鞘短刀。
刀出鞘,只有一尺三寸,刀身上全是细小的崩口。
二十年,它没出过鞘。
“这一刀,二十年前砍翻过三个同阶。”卫长庚握刀,刀身上的崩口都在颤,“年轻人,死在这一刀下,你不冤。”
代价是,那道旧疤下面,有东西彻底裂开了。他嘴角渗出血来。
这一刀出,不管对方死不死,他都活不过今晚。
他本来就没打算活。他要用这条命,换孙儿一个交代。
刀光起。
整条走廊的空气,像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。
然后,一拳。
燕北归甚至没有从病房门口挪步。他只是抬手,迎着那片刀光,递出一拳。
拳头砸在刀身上。
一尺三寸的短刀,从中间寸寸碎开。碎裂的纹路没有停,顺着刀势爬上他的手臂,像一块被砸中的玻璃。
拳头没停,印在他胸口。
轰。
卫长庚倒飞出去,撞穿走廊尽头的墙,又砸进配药间。满屋药瓶炸碎,药水淌了一地。墙面蛛网一样的裂纹,从一人高处往外爬出两米多远——和他孙子那面墙,一模一样。
他瘫在墙里,胸口塌下去一块,血一股一股往外涌。
他没死。
但丹田那个位置,空了。
“江城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,“什么时候……出了你这种怪物……”
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死寂。
整层楼,落针可闻。
保镖们跪在地上,浑身筛糠一样抖。当年六星武侯里排得上号的卫长庚,压了二十年、拼上性命的一刀,被人站在原地,一拳连人带刀,废了。
燕北归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真元又薄了一线。
他抬眼,扫过满地的人。
“回去告诉姓卫的。”他说,“天亮之前,我不想再在江城,看见卫家的招牌。”
保镖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两个胆大的回来抬人,手抖得抬了三次才抬起来。
人群后面,那个低星武者后背的衣服,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同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认识那个人?”
他牙齿打着颤:“别问。别看他。更别跟他沾边。”
同伴还要开口,被他一把按住。
“你想死,别带上我。”
杨林还瘫在地上,手机举在耳边。电话那头,警务部值班员还在喊:“杨院长?到底什么情况?要不要出警?”
杨林看着两头撞穿的墙,看着配药间里瘫着的卫长庚,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
出警?出什么警。
一个逼出一线六星的大宗师,两秒不到,让人一拳废了。
燕北归转身回病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病房里,何苗缩在墙角,那叠票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一地。
“吓着了?”燕北归问。
何苗拼命摇头,又拼命点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明天,照常上班。”
……
原燕氏大厦,交流会。
韩镇山正在给今晚进城的各路武者敬酒。海上那位的消息封着口,可风还是漏了。今晚江城城里的武者,比过年还多。
一个电话打进来。
他听完,脸色当场变了,酒杯往桌上一放。
“散了吧。”
市一医院,十七楼。
韩镇山到的时候,武道协会的人已经封了楼层。他先看墙。
两面墙,一样的裂纹,一样的塌法。
再蹲下,看伤口。
“一拳一个。”他声音发沉,“卫长庚那一线六星的刀势,连人带刀,一拳。”
“谁?”
旁边值班的武者咽了口唾沫:“家属登记那一栏,姓燕。叫……燕北归。”
燕北归。
韩镇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今早谢家满门,报案记录上,也是这个姓。
“封口令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又冷又快,“今晚十七楼所有消息,一个字不许出这栋楼。监控,调给我。”
“再调一队人,查这个燕北归。从出生到现在,所有能查到的东西,今晚就要。”
监控室。
拍到那间病房门口的探头,画面全是雪花。走廊尽头的远景探头里,只剩一道背影。
看不清脸。
韩镇山盯着那道背影,忽然想起海上,想起那张像蒙了一层雾的脸。
一个念头刚冒出来,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
海上那位,破袍赤足,一剑收了核武,是陆地神仙一流。监控里这个,短袖长裤,守在病床前,像刚回家陪床的孝顺儿子。
怎么会是一个人。
可那道背影,怎么压,都压不下去。
他闭了闭眼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卫家主吗?我是韩镇山。”他顿了顿,只说了一句,“想给卫家留着血脉,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当夜,卫家名下十几块招牌,一块接一块摘了下来。天没亮,卫家的车队出城,担架上抬着废了的卫长庚,产业连夜易主。
江城,再无卫家。
韩镇山放下电话,秘书快步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会长,省城陆家,刚递了拜帖。”
“陆家?”
“人明天一早到。”秘书的声音发紧,“拜帖上写明了——来江城,找人。”
韩镇山盯着监控里那道背影,久久没说话。
消息,到底还是漏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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