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别推了,还活着。"
赵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。陈默想应一声,嗓子眼里只滚出半口气。
"他烧了一宿,刚才还在说胡话。"小周的声音,带着哭腔,"说什么……眼睛,空洞的眼睛。"
"那是噩梦。"赵磊说,"把他放下来,我歇会儿。"
后背离开了赵磊的肩膀,后腰的伤口硌在树根或者石头上,疼得他一缩。
陈默睁开眼,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,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已经亮了。
"几点了?"他问,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。
"不知道,天刚亮没多久。"赵磊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半边脖子上的血迹干成黑褐色,耳根的伤口结了痂,裂口边缘翻着皮。"你他妈沉得像头猪,背你走了大半夜。"
"谢了。"
"谢个屁。"赵磊摆手,"你救了我的命,我背你走几步路,扯平了都算我占便宜。"
小周蹲在旁边,T恤领口撕开一大块,锁骨上那道红印发紫。他伸手摸了摸陈默的额头,手指冰凉。
"不烧了。"小周说,"刚才烧得吓人。"
陈默撑着胳膊坐起来,后腰一阵刺痛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衣服和血痂粘在一起,没敢硬揭。太阳穴还在跳,是挨过打之后那种闷疼。
"昨晚……我流鼻血了?"
"流了。"小周点头,"止住了,你衣服领子上全是。"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,T恤领口一片黑褐色的干涸血迹。
"园区那边,还有动静吗?"
赵磊偏头听了听,摇头:"后半夜就没声了。"
远处什么鸟叫了两声,山林安静得不像话。
"走。"陈默撑着树根站起来,腿发软,但能站住,"不能在这待着,得找路出去。"
"往哪走?"小周问。
"往下走。"赵磊指了指坡下,"有河就有村子,有村子就有路。"
三人顺着山坡往下挪,赵磊肋骨那边的旧伤让他每走几步就闷哼一声,咬着牙往前挪。小周在后面扶着树干,脚下打滑了好几次。
走了一阵,坡下传来一声鸡叫。
"有人。"小周站住了。
"别紧张。"陈默拉住他,"是老乡。"
树丛下面是一片矮坡,坡脚有个中年男人正弯腰砍柴,柴刀砍在木头上,噗噗响。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脚上一双拖鞋,裤腿挽到膝盖。
赵磊先开的口:"大哥!大哥——"
砍柴的男人抬头,愣了一下,看见三个浑身血迹的年轻人从山上下来,手里的柴刀往身后藏了藏。
"别怕,别怕。"赵磊举起双手,"我们不是坏人,迷路了。"
男人打量了他们几眼,说了句什么,听不懂,缅甸话。
"会说中国话吗?"赵磊问。
男人又看了他们一眼,慢慢点了点头:"会一点。你们……从那边来的?"他朝山上指了指。
三个人都没接话。
男人放下柴刀,目光在陈默领口的血迹和赵磊脖子上的伤疤上停了一下,什么都没问。
"大哥,附近有镇子吗?"陈默开口,嗓子还是哑的,"我们得找长途车。"
"有,不远。"男人说,"走路两个钟头。"
赵磊忽然伸手往裤兜里摸,摸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展开一看——美元。两张二十的,一张十的。
"大哥,这个你认不认?"赵磊举着钱,"带我们到镇上,这些都是你的。"
男人接过钱翻来覆去看了看,点头:"认,认。跟我走。"
"你什么时候顺的?"小周凑到赵磊耳边问。
"过河之前。"赵磊压低声音,"阿鬼倒地上的时候,我从他裤兜里摸的。"
"你胆子也太大了。"小周瞪眼。
"他都要开枪杀我们了,我顺他几张钱怎么了?"赵磊龇牙,"再说,没钱怎么坐车?"
老乡带着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,走得不算快,但路熟,哪里有坑哪里能踩他都提前指。走到半路,男人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"昨晚那边,打枪了。"
"我们听见了。"陈默说。
"死了很多人。"男人摇头,"警察今天早上去看了,拉走了好多人。"
陈默脚步顿了一下:"死了多少?"
"十几个,二十个,不知道。"男人想了想,"那边的人,关了好多人,警察放出来二十多个。"
赵磊凑过来:"那个刀哥呢?你听没听说?"
"刀哥?"男人回头看了赵磊一眼,"死了。对面的人打死的。"
赵磊愣了一步,随即重重吐了口气:"死了好。"
小周在后面拽了拽陈默的袖子,压着嗓子:"那阿鬼呢?"
陈默摇头:“他右脚中了枪,那种伤死不了人。”
又走了一阵,路边开始出现铁皮屋顶的房子,零散的,中间隔着菜地。再往前走,房子密了起来,有个小路口停着两辆摩托车,一棵大树下摆着几张塑料桌椅,像个路边摊。
"镇子到了。"老乡停下脚步,指了指前面,"长途车在那边,下午有一班,去仰光。"
赵磊拍了拍老乡的肩膀:"大哥,谢了。"
老乡点了点头,又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往回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"你们,去仰光,别再回来了。"
三个人谁都没接话。
路边摊有个卖米粉的老太太,赵磊用剩下的美元换了点缅币,买了三碗米粉。陈默端着碗,手还在抖,汤洒了一半在桌上。
"你手怎么了?"赵磊问。
"没事,没力气。"
陈默低头吃了一口米粉,热得烫嘴,胃里一下子暖了。小周在旁边狼吞虎咽,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眼圈红了。
"怎么了?"
"阿凯。"小周放下筷子,声音发抖,"他还在货棚里锁着,昨晚……他没出来。"
赵磊沉默了几秒,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:"他告过我的密。"
“可他最后扑了阿鬼的腿。”小周说,“他喊我们快跑。”陈默放下碗,没再说话。阿凯最后那两句话他记得很清楚,等回去了,得想办法给他妈带到。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远处有摩托车发动,突突突地响。
"等回去了,想办法告诉他妈。"陈默说。
"回去?"赵磊看了他一眼,"你回哪?"
"先回云南。"
赵磊放下筷子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:"我家在哈尔滨,但我爸妈在云南做边贸,西双版纳那边有铺子。你到了云南,来找我,我赵磊这辈子最讲义气,你救了我两次命,这恩我记一辈子。"
"行。"陈默点头。
小周在旁边忽然说:"陈默,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"
"你说什么呢。"陈默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太阳穴疼。
"真的。"小周眼圈又红了,"从工棚里到现在,我全程跟着你,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。你要是不嫌我笨,我跟着你干。"
"跟着我干什么?我又不是刀哥。"
"反正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"小周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。
赵磊在旁边笑了一声:"行了行了,别搞得跟拜把子似的。先把伤养好再说。"
吃完米粉,陈默的头疼又上来了,闷胀得厉害。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眼前发黑。
"你脸色不对。"赵磊扶住他。
"得找个地方看看伤。"陈默指了指自己后腰,"铁丝刮的,没处理。"
赵磊问了路边摊老太太,老太太指了指街尾,说那里有个小诊所。三个人走过去,诊所就一间屋子,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喝茶。
"医生?"赵磊问。
男人抬头,看了看陈默,又看了看赵磊脖子上的伤,站起来开了门。
"坐。"
陈默坐在一张铁架床上,后腰的衣服被血粘住,医生拿剪刀剪开布料,用碘伏冲了伤口。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
"不深,缝两针就行。"医生说。
缝针的时候陈默盯着墙上一张褪色的挂历,2005年6月。他试着集中了一下精神——那种感觉还在,像一根线从脑子里伸出去,能碰到东西。
"医生,我这头疼,有没有止疼药?"
"有。"医生从柜子里拿了一板药片,"两片一次,别多吃。"
陈默接过药片,手指捏了一下。精神力还在。他闭上眼试了试,脑子里那根线比昨天粗了一点,控制时长也比之前长了几分钟。
他没说出来。
缝完针,赵磊的耳根伤口也重新处理了,小周锁骨上的红印擦了药。三个人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,下午的太阳晒在身上,热得发昏。
"刀哥死了,园区抄了,人也救出来了。"赵磊点了一根烟,是跟诊所医生要的,"这事算翻篇了吧?"
陈默没接话。
他想起昨晚的事。冲到阿鬼面前的时候,不到一米,他拼尽全力把指令塞进阿鬼脑子里——让阿鬼把枪对准自己的脚。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不是他主动看的。是阿鬼脑子里涌出来的。
画面很碎。一间屋子,很暗,桌上摆着几包白色粉末。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坐在桌子后面,声音低沉:"能让人听话的人,你帮我找一个,找到一个,一百万。"
还有别的。一闪而过。铁笼子,里面关着人,不是大人,是小孩。笼子外面停着一辆货车,车厢打开的,里面是隔间。
刀哥不是最大的。刀哥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不止做诈骗,还做人口,做毒品。而且那个人知道——这个世界上存在能控制别人思维的人。
他在找这种人。
"陈默?"赵磊推了他一下,"想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陈默回过神,"昨晚在河边,阿鬼看见我脸了。"
赵磊的烟停在嘴边。
"他没死。"陈默说,"右脚中枪,但那种伤死不了人。他被人从现场救走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赵磊盯着他。
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"阿鬼这个人,心狠手辣,刀哥死了他不会散伙,他认脸。"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"这事没完。"
赵磊把烟掐了,沉默了几秒:"那怎么办?"
"先回云南。"陈默说,"到了再说。"
小周在旁边听着,嘴唇动了动,往陈默身边靠了半步。
诊所门口的挂历被风吹得翻了一页。陈默看着那页纸翻过去,露出下面一页的图案——一只孔雀,绿色的尾巴拖在白纸上,颜色印得粗糙,像小学生的蜡笔画。
"走吧。"他说,"车不等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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