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多少钱了?都掏出来,别藏。"
陈默靠在诊所门口的柱子上,后腰缝针的地方扯着疼,太阳穴还闷胀。他看着赵磊把兜里剩下的美元和缅币摊在折叠桌上。三人数了一遍,勉强够打几个电话。
"够了。"陈默说,"找个能打国际长途的地方,先给阿凯家打个电话。"
赵磊没动,看着他。"你确定现在打?我们还没离开这镇子。"
"再拖,阿凯就烂在那边了。"陈默说,"得让他家里知道,还有老乡帮忙把人埋了。"
小周低着头,嘴唇动了动。"阿凯他……他妈要是问起来——"
"就说病死的。"陈默说,"别说枪。说了她也听不懂,只会更难受。"
小周点了点头。
赵磊站起来,朝路边一个挂着"国际长途"牌子的杂货铺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"阿凯家的号码谁知道?"
"工棚里他跟人说过,云南昭通的。"小周说,"我只记得区号。"
"够了,到了铺子里查号。"陈默推开身子,三个人往杂货铺走。
铺子是个矮棚子,老板是个黑瘦的缅甸老头,柜台上一部老式座机,旁边贴满了手写的区号。
赵磊拿起话筒,拨了号。接通等了很久。
"喂——"赵磊声音压低了,"请问是阿凯家吗?凯哥……对,我是他朋友。"
对面一个女人的声音,尖细,带着哭腔。
赵磊捂住话筒,回头看陈默。陈默点了下头。
赵磊松开手。"阿姨,凯哥他……走了。病走的,没受太多罪。"
对面哭声一下子大了。赵磊把话筒拿远了一点,等了几秒。
"他走之前让我跟您说一句话。"赵磊的声音稳住了,"他说,他不是自愿骗钱的。"
对面哭得更厉害了,中间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,问怎么回事。
赵磊又重复了一遍。"他不是自愿的,阿姨。他让我一定带到。"
对面断断续续说了什么,赵磊应了两声,挂了电话。
三个人从铺子里出来。陈默走到路边,蹲下来,点了根烟。
"找个老乡,把阿凯的尸体收了。"他吸了一口,"给点钱,找个地方埋了。不能让他烂在柴房门口。"
赵磊去问了米粉摊的老板娘,她指了指街对面一个骑摩托的中年男人。陈默走过去,掏出剩下的缅币。
"帮忙去河边柴房那边,有具尸体,找个地方埋了。"
中年男人看了眼钱,又看了眼陈默,摇头。"那边警察拉了警戒线,进不去。"
"警戒线撤了没有?"
"上午撤了。但那边还有人在。"
陈默又掏出几张缅币。"够了的话,晚上再去。人埋了,立个记号就行。"
男人接过钱,点了下头,骑摩托走了。
赵磊靠过来,胳膊抱在胸前,肋骨那块不自觉地护着。"你还不走?车下午就有,去口岸三个小时。"
"先坐。"陈默指了指路边的台阶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小周缩在一边,眼睛红着。
赵磊盯着陈默看了几秒。"你有话要说。"
"阿鬼没死。"陈默把烟掐了,"右脚中枪,死不了人。刀哥死了,他的人不会散,他会收拢剩下的。"
"那我们赶紧跑啊!"小周一下子坐直了。
"跑?往哪跑?"陈默看着他,"他见过我的脸。你跑回哈尔滨,他找不着?你跑回学校,他找不着?"
小周张了张嘴。
赵磊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"我在他脑子里看到过一些东西。"陈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"有人出一百万,找一个能让人听话的人。还涉及毒品、小孩、铁笼子、货车。刀哥上面还有人,做的不是诈骗,是人口和毒品。那些钱走的是广东一家公司的账,注册地就在广东某市。"
赵磊的眉头拧紧了。"一百万找人?找你?"
"找能控制别人思维的人。"陈默说,"他们不知道是谁,但阿鬼见过我的脸。他会往上报告,上面的人会顺着线索找过来。"
"那更得跑了——"
"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"陈默打断他,"我跑回内地,躲在家里,他迟早找上门。我躲在学校里,他照样找上门。"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。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跑了。"陈默说,"先在边境站住脚,反过来查他们。"
赵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"你认真的?"
"我认真的。"
"你刚从一个诈骗园区跑出来,身上缝着针,兜里连一百块都没有,你要查一个搞毒品和人口的团伙?"
"我有别人没有的东西。"陈默说。
赵磊没问是什么。
"你家里什么情况?"赵磊问。
"父母在内地,普通工人。"陈默说,"我回去了也是把他们拖进来。"
赵磊点了下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拍了下大腿。
"行。我家里在西双版纳有铺子,做边贸的,认识一些跑边境的人。你到了云南,我给你牵线。"
"你不回去?"
"我回去养伤,把铺子的事理一理,人给你介绍。"赵磊看着他,"但有个条件。"
"说。"
"别死。"
陈默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,太阳穴跟着跳了一下。"尽量。"
小周在旁边听着,突然开口:"我呢?"
"你回学校。"陈默说。
"我不回。"小周声音不大,但很硬,"我跟你干。你说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"
"你家里——"
"我家里没钱,回去也是拖累。"小周眼圈又红了,"阿凯死了。我不想白跑这一趟。"
陈默看了他一会儿。"行。"
三个人从台阶上站起来,往长途车站走。镇子不大,车站就是个铁皮棚子,几条长凳,墙上贴着发黄的时刻表。
陈默路过候车区的报纸架,随手翻了翻。一份中文报纸,不知道哪天运过来的,边角都卷了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版面中缝一条招聘广告,加粗字体——"边境地区商务代表,月薪两万起,差旅全包。"
两万。2005年,这个数字不对劲。
陈默拿着报纸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赵磊走回来。"怎么了?"
"你看这个。"陈默把报纸递过去。
赵磊看了几秒。"月薪两万招边境商务?什么公司?"
"注册地在广东。"陈默的声音压低了,"我在阿鬼脑子里看到的画面里,刀哥上面的人走账用的公司注册地就在广东某市。这家公司注册地也在广东,太巧了。"
赵磊拿着报纸的手顿了一下。"你确定?"
"城市对得上,这个薪资、这个位置,太巧了。"陈默说,"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同一家,但太不对劲了。"
赵磊把报纸还给他。"那你怎么想?"
"先不回。"陈默把报纸折起来,塞进后腰——缝针那块疼了一下,他没管,"先借你的边贸关系在边境站住脚,慢慢查。"
"你刚才说不跑了。"
"不跑了,也不躲了。"陈默看着赵磊,"就这么灰溜溜回去,一辈子提心吊胆。我不想那么活。"
赵磊点了下头。
小周在旁边听着,嘴唇动了动。
陈默转身要走,脚步顿住了。
车站铁皮棚子外面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。本地牌照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车里的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,朝候车棚的方向张望。
陈默没动。他看见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自己——园区里拍的,灰T恤,脸比现在干净。
"赵磊。"他声音没变,"别回头。车里有个人拿着我的照片。"
赵磊的肩膀僵了一瞬。"几个?"
"看见一个。后面不确定。"
"怎么办?"
陈默盯着那辆车,手插在兜里,后腰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"不跑了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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