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别停!往前跑!"
陈默拽了一把小周,脚下的泥岸滑得站不住。黑水河的臭味往鼻子里灌,河水在右边不远处哗哗地响。
"我……我跑不动了……"小周喘得像拉风箱。
"跑不动也得跑。"赵磊在后面推了小周一把,声音哑得厉害,"后头要追上来,跑不动就死这儿。"
小周踉跄着往前蹿了几步。
枪声还在园区方向响,断断续续的,像过年放的鞭炮。陈默回头看了一眼,火光映在铁皮屋顶上,天边都泛了红。
"别回头!"陈默喊。
三个人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陈默后腰上被铁丝网倒刺刮出的口子还在渗血,衣服贴在腰上,又黏又凉。赵磊耳根的血流到了领口,半边脖子都是红的。小周T恤领口撕开一大块,露出锁骨上一道红印。
跑了一阵,河岸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小片矮树丛。
"等一下——"陈默突然刹住脚。
"怎么了?"小周差点撞上他。
陈默盯着前方。河岸边的草丛被踩倒了一片,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,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,从草丛一直延伸到前面一间矮房子旁边。
那是个柴房,铁皮搭的,半人高,门开着。
"有人。"陈默压低声音。
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:"新的,刚踩的。"
"是不是园区的人?"
"不好说。"
陈默侧耳听了听。枪声远了,这边除了河水声和虫叫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"绕过去。"陈默说。
他带着两人往河岸内侧靠,想从树丛边上绕过柴房。刚走了几步,柴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三个人同时停住。
一个人影从柴房后面转出来。
陈默心里一紧。
阿鬼。
他左脸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,手里拎着那把长枪,腰上的折叠刀晃了一下。他显然也是刚到这边,正弯腰在柴房门口翻什么东西。
"阿鬼?"赵磊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阿鬼直起腰,手里的长枪顺势抬起。
枪口对准了陈默。
七八米。
陈默脑子里那根弦"嗡"地一声绷紧。七八米。他试过,四米以内才行,三米最稳。七八米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"操。"阿鬼吐了口唾沫,枪口没动,"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。"
陈默站在原地没动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又重又快。
"阿鬼,"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,"你听我说——"
"听你说个屁。"阿鬼往前迈了一步,枪口跟着走,"刀哥说了,谁跑就沉水塘。你他妈还带着两个。"
赵磊在陈默身后低声骂了一句。
"阿鬼,园区那边打起来了,你管我们干什么?"陈默说,"你回去帮忙不好吗?"
"帮忙?"阿鬼笑了一声,"我回来拿弹夹的。拿完弹夹,正好捎带你们三个回去。刀哥高兴了,我还能少挨顿骂。"
他往前又迈了一步。
陈默的手心全是汗。六米还是太远。他试过,五米以上保安完全没反应。
"跑不了了。"赵磊在身后说,声音很轻。
陈默没接话。他在算距离。等阿鬼自己走到三米内根本不可能,他手里有枪,七八米开枪跟三米开枪没区别。只能等机会,只要阿鬼分神、枪口一偏,他就拼着挨枪子往前冲。
"跪下。"阿鬼说,"双手抱头。"
陈默没动。
"我数三下。"阿鬼的声音冷下来,"一。"
小周在旁边抖得厉害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"二。"
陈默盯着阿鬼手里的枪。枪口黑洞洞的,正对着他的胸口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,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过了一遍——喊话、拖延、扔东西、让赵磊绕侧面包抄——全不行。阿鬼不是普通保安,他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。
"三——"
阿鬼的话没说完。
不是窜出来,是整个人扑上去。
不是窜。是扑。
那个人像一条疯狗一样从柴房门口扑出去,整个人扑到阿鬼腿上,双手死死抱住阿鬼的小腿,脑袋顶着他的膝盖弯。
"跑——!快跑——!"
是阿凯。
陈默愣了一瞬。阿凯满脸是血,身上的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,被拖到柴房后就没人管过。他整个人趴在地上,死死箍着阿鬼的腿,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声。
"踏马的!"阿鬼骂了一声,下意识把枪口往下转。
砰。
枪响了。
阿凯的身体猛地一震,但双手没松。血从他后背洇开,在月光下黑亮黑亮的。
"跑啊——!"阿凯又喊了一声,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阿鬼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人,抬脚要踹。
陈默动了。
他几步就冲到阿鬼面前。
阿鬼抬起头的时候,陈默已经站在他面前。
陈默盯着阿鬼的眼睛。
阿鬼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凶狠、暴怒、警惕,一层一层地褪下去,像水面慢慢平静下来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陈默把指令塞进他的脑子里。
"把枪对准自己的脚,开枪。"
阿鬼的手动了。他把枪口转下来,对准自己的右脚。
砰。
阿鬼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倒下去,长枪脱手摔在地上。他的右脚血肉模糊,鞋面炸开一个洞。
陈默弯腰捡起枪。
"走!"
赵磊冲上来拽住陈默的胳膊,三个人往河边跑。小周跑在最前面,一脚踩进水里,臭水没到膝盖。
"蹚过去!对面就是山!"陈默喊。
河水又臭又凉,底下全是淤泥,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小周走在最前面,水刚没过他膝盖;赵磊个子高,水到他大腿根。陈默走到河中间时,水一下涨到齐腰,水流也急,小周在前面脚一滑差点被冲倒,陈默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往上提。
"别停!往前走!"
身后传来阿鬼的惨叫声,断断续续的,像杀猪一样嚎。
快到对岸的时候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凯还趴在柴房门口的地上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后背上,那片血迹黑得发亮。
"陈默——"
一个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。很轻,很弱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陈默站住了。
"帮我跟我妈说……"阿凯的声音断了一下,"我不是自愿骗钱的……"
陈默咬住了牙。
"我不是自愿的……"
声音没了。
陈默站在齐腰深的臭水里,河水推着他的腰往下游晃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"走啊!"赵磊在前面喊。
陈默转过头,跟着往对岸蹚。
上了岸就是山林。树很密,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。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钻,树枝抽在脸上,藤蔓缠脚。
往山里跑了一阵,陈默的鼻子突然一热。
他伸手一摸,满手是血。
"你怎么了?"小周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血,吓了一跳。
"没事。"陈默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血又淌下来。
头疼。像有人拿锤子从太阳穴往里敲。眼前的树开始晃,地面在脚底下打转。
"歇一下……"陈默说。
"不能歇。"赵磊扶住他,"追上来就完了。"
"我没事,就是头——"
话没说完,陈默的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赵磊一把接住他,架到自己背上。陈默比他轻,但赵磊自己的肋骨还没好,喘气的时候胸口还是往里凹。
"磊哥你行吗?"小周在后面扶着陈默的腰。
"行。"赵磊咬着牙,"走。"
他背着陈默往山上走,脚步越来越重,喘气声越来越粗。小周在后面一只手扶着陈默,一只手扒开树枝。
身后,枪声还在响。两个园区的火并没有停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没有人追过来。
陈默趴在赵磊背上,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赵磊的肩膀上。他的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,头疼得像要炸开。
"别睡。"赵磊颠了一下背,"陈默,别睡。"
"没睡……"陈默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"前面有个坎儿,你抬一下头。"
陈默动了动脖子。
"再走一段就歇。"赵磊说。
小周在后面"嗯"了一声,声音带着哭腔。
山林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远处园区方向的火光从树缝里透过来,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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