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别让他打电话了。"
刀哥的声音从铁皮房里头传出来，光头正要把座机推到陈默面前，手停住了。
"刀哥？"光头回头。
"这小子说话机灵，看着也老实，扔去打电话浪费了。"刀哥叼着烟靠在椅背上，拿脚点了点地，"弄电脑房去，先学客服，做杀猪盘。"
光头愣了一下："不先榨赎金？"
"他不是说家里没人没钱？"刀哥吐了口烟，"先让他干活，干得好再说赎金的事。干不好，腿打断送血库，不亏。"
光头没再问，一把揪住陈默后领子往外拽："走，带你发财去。"
陈默被拽出铁皮房，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。泥地上脚印深浅不一，光头推着他往前走。
"到了别乱看，别乱说话，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。"
铁皮房门被踹开，一股热浪混着汗味扑出来。几十台电脑挤在长条桌上，屏幕全是聊天窗口，坐了一排人，统一灰T恤，脚上全锁着铁链，铁链另一头焊在桌腿上。
没人抬头。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，偶尔有人咳嗽一声。
"让让，新来的。"光头拍了下离门最近那人的后脑勺，"挪一个位置出来。"
那人斜了陈默一眼，连人带椅子往左蹭了蹭。旁边的人也跟着挪，铁链哗啦啦响了一串。
"坐。"光头按着陈默肩膀把他摁在椅子上，从桌底下拽出一沓纸拍在面前，"话术单，照着打字。别碰手机，别想报警，阿鬼盯着你。"
"阿鬼？"
话音没落，门口多了个人。
那人瘦矮，剃着板寸，左脸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。他穿条黑色工装裤，腰上别着把折叠刀，进来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，最后目光落在陈默身上。
"你就是刀哥说机灵那个？"
陈默点头。
阿鬼走过来，弯下腰，脸凑到离陈默不到一尺的距离。他嘴里有股烟味混着槟榔的甜腥气。
"我跟你讲个事。"阿鬼声音很轻，"上个月有个崽子，在电脑房偷偷拿手机拨了110。你知道他现在在哪？"
陈默看着他。
"脚后跟砍了，扔水塘里了。"阿鬼直起腰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"你机灵，机灵人别干蠢事。碰手机，剁手。听懂了没有？"
"听懂了。"
"行。"阿鬼退后两步，靠在门框上，从兜里摸出槟榔塞嘴里嚼着，"干活吧。"
陈默低头看话术单。
标题加粗：投资理财信任建立话术（第一阶段）。下面分了十几条，从打招呼到嘘寒问暖到引导聊投资，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示例对话。
他翻。全是话术，从加微信到拉群到推荐平台，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"看什么看，赶紧打字。"旁边那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，眼睛还盯着自己屏幕。
陈默把话术单放下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聊天软件已经登好了，头像是个年轻女孩，昵称叫"小雨"。好友列表里有十几个号，全是刚加的。
他点开第一个，对方头像是风景照，昵称"平淡是真"，IP显示广东。
话术单第一条：先看朋友圈，找共同话题，别上来就聊投资。
陈默点进对方朋友圈。最近一条是转发的养生文章，再往下是孙子满月的照片。
他敲了一行字发过去：叔叔好，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小雨，之前在投资交流群里加的您，您还记得吗？
等了三分钟，对方回了：哦，记得记得，小姑娘刚毕业？
陈默照着话术单回：是呀，刚毕业，什么都不懂，叔叔您多指教。
对方发了个笑脸。
陈默继续打字，问对方做什么的，对方说退休了，在家带孙子。他又问孙子多大了，对方说八个月。他回了个"好可爱呀"，顺手发了句"叔叔身体怎么样，看您转发养生文章，我爸爸也天天看这些"。
对方回了句"哈哈，年轻人也关注这些"，后面跟了一大段讲自己高血压的事。
陈默顺着往下聊，每句话都照着话术单走，但语气尽量像话术单上写的"自然、真诚、不带推销感"。聊了四十分钟，对方主动问了句"小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"。
话术单第七条：对方主动问工作，说明初步信任已建立，可顺势提及投资，但不要深入。
陈默回：我在一家投资公司实习，跟着老师学看盘，最近在学分析A股走势，叔叔您炒股吗？
对方回了句"炒过，亏了"。
陈默打字：那可能是方法不对，我老师讲得特别好，我学了不少，有空可以跟您分享分享。
对方发了个大拇指。
"不错。"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陈默回头，阿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，正盯着他的屏幕看。
"第一天就能聊到对方主动问工作，可以啊。"阿鬼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扔到陈默桌上，"抽着，接着聊。"
陈默把烟夹在耳朵上，继续打字。
阿鬼没走，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，又踱到旁边去看别人的屏幕。
陈默一边打字一边用余光扫屋里。监控摄像头装在四个角，每个角一个，画面在门口那个监控保安的屏幕上显示着。保安坐在一张小桌后面，面前摆着四个小屏幕，正打瞌睡。
陈默继续打字，手指没停。他等了五分钟，阿鬼走到了最里头去看另一个人的屏幕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保安，离得不远。
陈默盯着保安的后脑勺，集中精神。
脑子里那根弦绷紧，太阳穴开始胀疼。
保安的身子微微一顿，手伸向监控面板，按了几下。四个屏幕上的画面同时跳了一下——变成了十分钟前的回放。
陈默松了口气，太阳穴突突跳着疼。
他低下头继续打字，但眼睛盯着屏幕反光里监控保安的方向。保安没动，画面停在回放上，一切正常。
五分钟。
他只有五分钟。
陈默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回放画面里的内容。监控覆盖整个园区，四个画面分别是工棚区、大门、后门和电脑房内部。他刚才看到的是工棚区和大门之间的画面——一辆黑色皮卡从大门方向开过来，停在工棚区和电脑房之间。
车门开了，下来两个人，穿便装，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黑色提包。
这不是刀哥的人。刀哥的人穿迷彩裤。
陈默继续看。那两个人站在皮卡旁边抽烟，其中一个打了个电话，挂了之后往电脑房方向看了一眼。大门方向的画面里，地上有一小片碎玻璃，旁边停着刀哥那辆银色丰田，车头对着皮卡，车门开着，刀哥的人站在车边，手里拎着铁棍，跟皮卡上下来的人隔着三四米远，谁也没往前凑。
画面跳回实时了。监控保安伸了个懒腰，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瞌睡。
陈默低下头，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屏幕上"小雨"正在跟"平淡是真"聊养生。
那两个人穿便装，不是刀哥的人。刀哥的人穿迷彩裤。他们站在皮卡旁边抽烟，其中一个打电话后往电脑房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不像来送人的，倒像来探路的。旁边斜眼瞥过他的老员工压着嗓子骂了一句：“操，隔壁的又来晃，上周抢人开了枪，还没完了。”
今天那辆皮卡，不是来送人的。是来谈的，或者来探的。
陈默把话术单翻到下一页，继续打字。
"叔叔，我老师最近分析了一个短线机会，收益挺稳的，等我跟您详细说说。"
对方回了个"好呀"。
陈默关掉聊天窗口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那根弦一松，疲惫一下涌上来。
他看了一眼监控保安，对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。
阿鬼从最里头走回来，扫了一眼陈默的屏幕，靠回门框上继续嚼槟榔。
陈默盯着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，太阳穴还在跳。
翻墙跑没用，外面是丛林。报警没用，手机碰不了。铁丝网、保安、***、铁钉、臭水河，全是死路。
隔壁园区跟刀哥有仇，上周刚因为抢人开过枪，两边最近一直在互相找机会吞地盘。
他点开下一个好友，继续打字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