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,过来。"
放风时间,陈默靠在工棚墙根晒太阳,眼睛半眯着,忽然朝那个蹲在墙角抽烟的杂工招了招手。
杂工四十来岁,瘦得颧骨凸出来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,胸口别着个塑料牌,写着编号。他是园区里跑腿采购的,每隔两天开一辆破三轮去镇上买菜,回来时三轮要经过隔壁园区的后门。
"哥,啥事?"杂工凑过来,弯着腰。
陈默四下看了一眼。最近那个保安背对着他们,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。距离够了。
他盯着杂工的眼睛,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。
"帮我办件事。"
杂工愣了一下,眼神开始发直。
"下次出去买菜,经过隔壁园区后门的时候,把一张纸条塞到门口停着的那辆皮卡车把手上。就塞车把手那个缝里。"
"……好。"杂工声音含糊地点头。
陈默从裤腰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——中午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的,字很小:刀哥下周要带人抢口岸的货,仓库藏了二十把新AK。
"去吧,办完忘掉这事。"
杂工接过纸条揣进口袋,转身蹲回墙角,继续抽他那根烟,眼神慢慢恢复清明,揉了揉太阳穴,像是以为刚才只是走了个神。
陈默靠回墙上,闭眼喘了口气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后脑勺发沉。他掐了掐掌心,等那阵钝痛过去。
这种假消息,隔壁园区的人未必全信。但二十把AK这个数字,够让他们坐不住。刀哥跟隔壁的仇不是一天两天,上周还开了枪,谁先动手谁占先,这种事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疑心。
他只需要等。
回到电脑房,陈默没有再碰监控保安。
上回切了五分钟回放,保安虽然懵,但事后跟阿鬼提过一嘴"画面好像卡了"。阿鬼当时没当回事,但陈默心里记下了——同一个招数不能用第二次。
他坐回工位,屏幕上"小雨"的头像闪了一下。"平淡是真"发来一条消息:小雨啊,你说的那个短线,我研究了一下,确实有点意思。
陈默手指搭在键盘上,没急着回。余光扫向阿鬼的工位。
阿鬼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,左脸刀疤横着,腰上那把折叠刀的柄露出一截。他面前摆着一台旧台式机,屏幕亮度调得很高,隔着半个房间都能看见上面开着一个内部管理后台。
这几天陈默一直在看,用余光扫,用眼角记。
阿鬼有个习惯:被刀哥叫走的时候不锁屏。十次里头八次不锁。他觉得自己走得快,电脑房里都是锁着铁链的人,谁也够不着他的桌子。
还真是。
缺的是隔壁园区的联系方式。
"老刘。"陈默压低声音,朝左边工位上那个三十来号的老员工努了努嘴。
"嗯?"老刘头也没抬,手指在键盘上敲。
"你进来多久了?"
"八个多月。"
"隔壁那个园区,你知道叫什么不?"
老刘手指顿了一下,瞥了眼门口阿鬼的方向,压低声音:"你问这个干嘛?"
"前两天皮卡又来晃了,我就好奇,他们跟刀哥到底什么仇。"
"别打听。"老刘摇头,但嘴没停,"他们那边也有个头儿,听说以前跟刀哥有点旧账,后来翻了脸。"
"他们有联系方式不?"
老刘看了他一眼:"你问这个干嘛?"这回语气重了。
"就随口问问。"陈默笑了笑,"反正跑也跑不掉,了解一下周边环境。"
老刘犹豫了一下:"他们门口刷了块牌子,上面有个邮箱,说是'业务合作'用的。我买菜路过瞄过一眼。"
"记得不?"
老刘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默念。陈默看着他嘴型,把邮箱记了下来。
周二下午,机会来了。
阿鬼正靠在椅背上打哈欠,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。刀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不耐烦:"阿鬼,过来对账,带上昨天的流水。"
"来了。"阿鬼站起身,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,夹着就往外走。屏幕亮着,后台没退。
陈默低头打字,手指没停。余光扫向门口——监控保安这会儿是老张,正歪着头看手机,屏幕上四个监控画面全是工棚区,电脑房那个画面里只有一排后脑勺。
陈默数了一会儿。阿鬼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站起来,椅子没响。脚上锁着铁链,链条够长,能走到阿鬼的桌子。
他坐到阿鬼的椅子上,屏幕上后台还开着。他点开浏览器,输入邮箱地址,敲了一行字:
货已到,周三后动手。
发送。
然后他删掉发送记录,清掉浏览器历史,把后台登录时间从14:23改成14:08——那时候阿鬼还在工位上。鼠标摆回原来的位置,键盘上的手印用袖子蹭了一下。
起身走回自己工位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。旁边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阿鬼回来的时候,先是一屁股坐下,翻了翻桌上的纸,然后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"谁动我电脑了?"
声音压得不高,电脑房里的键盘声还是稀了几秒。
他扭头看向左边工位的老刘。
"你碰我电脑了?"
"没有啊。"老刘抬头,一脸懵。
"在啊,我一直在这儿。"
"那你看见谁动我电脑了?"
"没注意,我一直在打字。"
阿鬼走到老刘工位前,一把揪住他领子:"没注意?我电脑被人登了你说没注意?"
"我真没看见——"
话没说完,阿鬼一巴掌扇过去,老刘的脑袋往旁边一偏,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。
"再问一遍,谁动我电脑了?"
"我不知道……"老刘捂着脸,声音发抖。
阿鬼又踹了一脚,老刘连人带椅子歪倒在地上。铁链哗啦啦响。
陈默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打字。屏幕上"小雨"的对话框里,他回了一句:叔叔,短线的事我跟老师再确认下,您别急。
阿鬼把老刘拎起来又问了两遍,老刘翻来覆去就那几句"没看见""不知道"。阿鬼骂骂咧咧松了手,老刘扶着桌子坐回去,眼镜片碎了一个角。
没人看陈默这边。他是新来的,平时不往阿鬼桌子那边凑——至少看起来没那个胆子。
当天晚上放风,陈默蹲在工棚墙根,等小周和赵磊凑过来。
赵磊烧退了,左眼消肿了些,能睁开一条缝,靠墙坐着,喘气还是浅,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。
"周三下午,"陈默压着嗓子,"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你们俩跟着我跑。"
赵磊点了下头。
小周嘴唇抖了一下:"跑……往哪跑?"
"铁丝网东头那个缺口,我之前跟你说过的。"
"保安呢?"
"周三刀哥对账,保安调走大半,电脑房那边只剩一个还打瞌睡。"
小周咽了口唾沫,没说话。
"怕了?"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小周咬着牙,点了下头:"怕。但跟着你。"
赵磊咳了一声,肋骨那块又凹进去,他皱着眉缓了两秒,才哑着嗓子开口:"你小子……到底在布什么局?"
"隔壁园区的事,你没听说?"
"听了一点。阿鬼打老刘那会儿,我在工棚里听见了。"
"我给他们递了点消息,让他们周三来找刀哥的麻烦。到时候园区一乱,就是咱们的窗口。"
赵磊没再问,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陈默的胳膊。
夜里工棚黑透了,灯早就灭了。墙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照在水泥地上。
赵磊靠墙躺着,呼吸浅而匀。小周缩在草垫子上,翻了个身,不知道醒没醒。
陈默盯着天花板,忽然开口:"赵磊。"
"嗯。"
"你闺女多大了?"
"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了,爸妈离了,爷爷也走了。"陈默顿了顿,"等出去,我请你们吃顿好的。"
赵磊没说话,过了几秒,闷声笑了一下,牵动了肋骨,又嘶了一声。
"行,"他说,"我记着呢。"
小周翻了个身,声音闷闷的:"我也要去。"
"去,都去。"陈默说。
工棚外面传来保安换班的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从门缝扫过去,又暗了。
陈默闭上眼,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。脑子里那根弦绷了这些天,没断过。周三还有一天。纸条已经递出去了,邮件也发了,阿鬼打了老刘,没怀疑到他头上。
他翻了个身,后腰硌着草垫子底下的硬物,是白天藏的一小块烟盒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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