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厂广播先播了一遍天气预报。
未来三天,临江市有连续降雨。
天气预报之后是林国栋的声音。他没有提火灾,也没提谁有嫌疑,只宣布三件事:合资签约暂停;东车间设备全面封存复查;上午九点在大礼堂说明厂内资金情况。
“说明”两个字,让工人更不安。
如果有钱,广播里会说发钱。只有没钱的时候,领导才需要说明。
八点半,大礼堂已经坐满。后排没有位置,过道和窗边都站着人。有人带着孩子来,有人把医院欠费条攥在手里,还有人端着搪瓷缸,显然准备耗上一天。
林砚舟坐在**台最边上。
他本不该上台。林国栋却让厂办给他加了一把木椅,理由是合同由他叫停,接下来想怎么办,也该让全厂听清楚。
九点,林国栋把三本账册摊开。
“先说大家最关心的。今天发不出工资。”
台下立刻炸了。
“那还开什么会!”
“恒远的钱不要,咱们喝西北风?”
“林厂长,你儿子一回来就搅事,他家有饭吃,我们家孩子学费谁交?”
林国栋没有让广播员关话筒。
骂声持续了两三分钟,渐渐低下来。
“厂里账上可用现金三千二百六十四元八角。”他说,“欠职工工资四十七万六千,欠材料款九十三万,银行本息一百八十二万。恒远承诺第一笔注资两百万,条件是取得合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股权,以及合同清单所列设备和厂区。”
“那就签啊!”后排有人喊。
“清单有问题。”
“重做清单再签!”
“即使重做,恒远也要求生产、销售和财务由他们派人接管。红星只能保留三百个岗位,剩下二百一十七人待岗。”
礼堂静了一瞬。
这个条件,昨天没人公开说过。
一名女工抱着孩子站起来:“哪三百个留下?”
林国栋答:“合同没写。”
“那我们到底卖的是机器,还是自己的饭碗?”
没人回答。
邱建民没有出席。他让厂办带来一封病假条,说仓库火灾后血压升高,需要在家休息。
台下的矛头于是全转向林家父子。
“不签也行,你们说怎么活。”
“机器能转有什么用,没有订单!”
“别给我们讲三年五年,就说明天买米的钱在哪儿。”
林砚舟走到话筒前。
台下有人嘘他。
他没提高声音:“昨天留下帮忙的十二个人,站一下。”
周向东坐在第三排,先站了起来。随后是魏成章、小马、电工老范。十二个人零零散散站在礼堂里。
“滚齿机试转总共花了一百八十七块六。钱是周师傅垫的柴油费、魏工拿的材料,还有我借的二十块。”
张婶的二十块实际还没来得及花,但林砚舟把它记进了可用现金。
“我们没从厂账上拿钱。今天开始,这十二个人成立临时维修组。厂里闲置工具和车间按次计租,维修收入扣掉材料、差旅和厂内费用后,百分之七十用于发参与人员的工资,百分之三十进全厂工资专户。”
有人问:“修什么?”
“农机、泵站、粮食机械,能修的都修。”
“谁给你活?”
“我去找。”
“找不到呢?”
“维修组不从厂里领工资,我个人承担已经发生的费用。”
后排传来冷笑:“你拿什么承担?你连正式工作都没有。”
“这间房。”
林砚舟举起一张房屋使用证。
那是早上出门前,母亲塞给他的。
筒子楼的房子产权属于厂里,严格说不能抵押。可这张纸代表林家唯一能安身的地方,也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信用。
林国栋猛地转头:“谁让你拿来的?”
“妈。”
“胡闹!收起来。”
“我没说抵押给银行。我把它交给工会保管。三十天内,如果维修组占用厂里的材料还不上,或者因为我造成赔偿,林家先退房。”
礼堂里安静了。
一个人说自己负责,很容易。把父母住的房子放到桌上,话才有重量。
林国栋手背青筋绷起。
他明白儿子在替方案买信用,也明白妻子为什么把证件交出去。越明白,越无法当众把它收回。
苏见微走上台,把一张临时核算表贴到黑板。
“维修组每天公布收入和成本,每一笔由财务、工会和参与工人三方签字。先试十天,不动厂里现有三千二百元现金。愿意参加的会后登记。”
台下没有鼓掌。
但嘘声也停了。
就在这时,礼堂后门被推开。厂值班员扶着门框喘气。
“林厂长,县粮库电话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二号仓输送机趴了。气象台说今晚有大雨,三千多吨小麦还露天盖着。他们问厂里能不能马上派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从值班员身上,慢慢移到林砚舟面前那张维修组核算表上。
第一单自己找上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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