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拉闸!”
电工几乎和林砚舟同时动作。
主电机断电后仍靠惯性转了两圈,皮带慢慢停下。空气里有一股短促的焦味,不像电线,更像摩擦过热的橡胶。
安全线外的欢呼声一下没了。
周向东趴下去看临时支架,伸手从地上捡起半截金属销。
“连接销断了。”
邱建民从后排走出来:“我早说过,东拼西凑的办法靠不住。幸亏只是断销,真把设备再弄坏一次,谁负责?”
小马站在刀架旁,脸色比刚才报废过渡盘时更难看。
连接销是他照图配的。
“我用的是四十五号钢。”他说。
周向东把断面往灯下凑了凑:“这颜色不像。”
林砚舟接过断销。
断口没有四十五号钢淬火后的细密纹理,边缘翻卷,材质软。销体一侧还有两道被锉刀磨掉标记的浅痕。
他拿剩下半截去划工作台边缘。金属表面立刻被拉出一道明显划痕。
“是普通圆钢。”
小马急了:“不可能!料是我亲自从二号柜拿的,红漆头,仓库标的四十五号钢。”
“谁车的?”邱建民问。
“我。”
“谁装的?”
小马张了张嘴:“我装完去上厕所,回来以后又检查过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中间没人看着。”
邱建民每一句都在替调查整理逻辑。连接销材质不对,年轻车工中途离开,出事以后又无法证明。无论是疏忽还是故意,小马都会成为最方便的责任人。
林砚舟却把断销放到机床台面上。
“先不找人。”
“出了事故不追责任?”
“这根销本来就是保险件。材质软,断得更早,反而没伤设备。”
“你想说换销的人在帮你?”
“我说的是,现在追人只会耽误试机。”
他看向小马:“二号柜还有料吗?”
“有,半根。”
“这次你取,周叔看着,魏工验料。重新车一根,直径小两丝。”
周向东问:“还做保险销?”
“做。临时支架没有经过载荷计算,真卡死时,宁可断销,不能扭主轴。”
魏成章点了下头。
这个动作比夸奖有分量。
小马跑向材料间。围观的人没有散,反而越靠越近。有人议论销子为什么会被换,有人猜是车工怕担责撒谎。林国栋让保卫科把两截断销和剩余原料分别封好,没有当场扣人。
九点整,新销装好。
这一次,林砚舟把所有人退到黄线外,只留周向东、魏成章和电工在控制位。他自己站到侧后方,不与任何旋转部件保持同一平面。
送电。
主轴起转。
刀架重新进给,第二只齿槽从断点处继续。临时差速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,工作台走得不匀,但没有再停。
第二齿完成。
第三齿进刀。
铁屑从刀口卷出,起初发蓝,调整冷却后变成银白。周向东握着进给手柄,掌心全是汗。没有人再说话,车间只剩机器低沉的轰鸣。
九点十七分,刀具退出。
周向东用毛刷扫开铁屑。三道完整齿槽并排出现在齿圈胚上,深浅略有差异,至少形状清楚。
魏成章拿来齿厚游标卡尺,又用跨棒法测了两遍。
“周节累积误差大,不能做产品。”
人群的神色刚要沉下去,老人接着说:“但主传动、刀架、工作台都没有结构故障。配齐原分度部件,恢复精度没问题。”
“修复成本呢?”林国栋问。
“如果能找回原附件,换轴承、油封,加上精度调整,两万以内。重新配分度系统,五到八万。”
“设备价值?”
“同类新机买不起。按可修复旧设备算,也不可能是七千块。”
工人群里先响起一声骂,随即连成一片。
七千块。
他们差一点用七千块的名义,把一台能恢复生产的核心设备送出去。
赵三成站在车间门边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设备评估有偏差,可以重估。恒远并没有反对重估,也没拿走你们一分钱。林厂长,总不能因为执行人员工作粗糙,就把两百万投资拒之门外。”
他把自己从那台机床上摘得很干净。
林砚舟说:“设备是谁要求连夜清出去的?”
“合资前整理资产,是红星内部事务。”
“修理点老板说设备属于恒远。”
“他怎么说,你去问他。”
“运输队拿的是邱副厂长签的条。”
“邱厂长是你们的人。”
所有线索都能指向恒远,每一根又都差最后半寸。
赵三成走到林国栋面前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。
“合同今天签不成,我理解。给你们三天内部整改。三天后,条件不变,我还带两百万来。”
他把名片放到机床上。
“不过银行和工人愿不愿意等三天,不归我管。”
赵三成离开以后,车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。
机器转起来了,合同也停了。
可明天一早,几百户人家还是要买米买菜。四十七万元工资缺口不会因为三只齿少一分钱。
林砚舟翻过废图纸,在十二个名字下面写了第一行数字。
连接销、焊条、柴油、吊装费,共计一百八十七元六角。
账从这一刻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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