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粮库离红星厂八公里。
维修组到达时,院里停着二十多辆满载小麦的拖拉机。苫布被风鼓得啪啪响,远处云层压在仓顶上,黑得像炉底。
二号仓门前,四十多米长的皮带输送机趴在地上。电机能转,主动滚筒也能转,皮带一上粮就向左跑偏,不到半分钟便蹭上机架。边缘已经磨出一指宽的毛茬。
粮库主任姓马,裤脚全是麦壳。
“市里的维修公司看过,说换整套滚筒和皮带,十天到货。十天以后,粮都发芽了。”
周向东绕设备走了一圈:“托辊坏了不少,滚筒包胶也磨偏。今晚全修完不可能。”
马主任脸一沉:“那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他说不能全修完,不是不能恢复。”林砚舟蹲下,用粉笔在皮带左右边缘各划一道线,“先空转。”
电工送电。
皮带开始移动。最初两道粉笔线与机架平行,走到中段后,左侧线缓慢向外偏,过了第三组托辊又回正一点,最终在尾轮处彻底擦边。
“停。”
林砚舟拉了一根细线,从机头中心一直放到机尾。输送机中段看起来平,细线绷紧后却能看见机架向北侧沉了近两厘米。
“不是皮带先坏,是地基沉降。只换滚筒,装上还会跑偏。”
马主任问:“能修?”
“今晚先校机架、调托辊,把输送量降到七成,撑过这批粮。雨停以后再做永久处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苏见微打开本子。
她不是维修组成员,却以监督临时专户为由跟了过来。路上她已经问清市维修公司的报价。
“应急恢复一万八,先付一万,恢复上粮后付五千,连续运行四十八小时再付三千。永久处理另签。”
周向东扭头看她。
一万八,比他预想的高了近一倍。
马主任也被价格吓了一下:“你们厂以前来修,一次才一两千。”
“以前按售后记内部账,人工、车辆和停产风险都没算。”苏见微说,“市里给你的方案是换总成,报价六万八,还不保证雨前恢复。我们今晚修不好,一分钱不要,并赔你们重新请人的交通费。”
“谁批准你们收这么多?”
“市场监督和物价备案按急修服务执行,明细可以逐项审。你也可以不选。”
远处响了第一声闷雷。
拖拉机司机围在门口催,有人掀开苫布看粮,风把一层麦粒吹到地上。
马主任咬咬牙:“五千预付,恢复后再说。”
“材料要现买,一万不能少。”
“账上没这么多现金。”
“粮库机修间有钢板、角铁和千斤顶,材料由你们提供,可以降到六千。”
双方最终把预付款定在六千五。
财务拿来现金支票,银行已经下班,只能明早入账。马主任又从备用金里先付五百元,用于购买焊条、螺栓和晚饭。
五百元放进苏见微的铁皮文具盒时,十二个人都看了一眼。
这是维修组挣到的第一笔钱。
没人分。
周向东把工作拆成三组。第一组顶升机架,在沉降处加垫板;第二组更换卡死托辊;第三组调整尾轮张紧丝杆。
林砚舟没有抢着指挥老师傅。他拿水平管复测机架,每调一处就在图上记一笔。设备长、误差会累积,靠眼睛调到“差不多”,上粮以后仍会跑。
下午四点,第一处机架抬起。
五点半,十三只托辊更换完成。
六点四十,空载试车,皮带仍往左偏,但速度慢了大半。
周向东蹲在机尾,拧了两次丝杆,摇头:“怪了。架子回正,左右张力也一样,怎么还偏?”
林砚舟沿皮带往回走。
他用手背贴近每组托辊,不碰,只感受气流和温度。走到第五组时停下。右侧托辊转得比左侧慢,轴承发热,可刚才明明换过。
“拆这只。”
托辊卸下来,轴承没有坏。外壳与轴之间却卡着一小截铜丝,恰好让它带负荷后发涩,空转时不明显。
“哪里来的?”马主任问。
负责这段的小马脸白了:“我装的时候绝对没有。”
又是他。
昨晚的软销,今天的铜丝,问题都出在最年轻、最容易慌的人手里。
林砚舟把铜丝放进纸袋。
“有谁在我们安装后靠近过设备?”
粮库工人互相看。
一个拖拉机司机说:“刚才有个穿蓝工装的,在这儿蹲过。我以为是你们的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瘦,左边眉毛有块疤。”
林砚舟想起仓库外,站在邱建民身后的运输队男人。
对方不是想让设备永远修不好。
只要拖到大雨落下,让维修组第一单就背上粮食受潮的责任,林砚舟拿房子换来的那点信用会一夜归零。
雨点砸在仓库铁皮顶上。
起初稀疏,很快连成一片。
露天的三千吨小麦还没入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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