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乡三号泵站，比那只轴承盖还破。
第二天一早，红星厂的小货车开了十四里土路，最后两里几乎是在坑里爬。泵房半边屋瓦塌着，门上挂一把没有锁舌的铁锁，墙角的水印一直爬到窗台。
泵站前的引水渠已经见底，六七个农户拎着铁锹守在渠边。
“就是它。”站长高成海推开门。
泵房正中卧着一台双吸离心泵，泵壳上的绿漆掉了大半。电动机、联轴器和泵轴排成一线，护罩却被扔在墙角。轴承座下垫着两片薄铁，地脚螺栓有一只已经松到能用手拧。
周向东没接电。
他先摸油窗，又拆开轴承上盖。里面的润滑油变成了灰黑色，手指捻开，能摸到细小的铁屑。
“谁说是电机烧了？”
高成海朝门外努嘴：“县里来过两拨人。第一拨说换电机，第二拨说连泵一起换。最少一万六，还得等半个月。”
“试机时什么动静？”林砚舟问。
“先是抖，后来像铁锤砸地。开不到五分钟，轴承烫得手放不住。”
“漏水吗？”
“轴封一直漏。去年拿麻绳顶过。”
周向东脸沉下来：“拿麻绳当填料，水没止住，沙子先吃进轴套。地脚又松，泵和电机不在一条线上。再开半小时，电机没烧，泵轴也得弯。”
他说完又趴到联轴器边，用钢直尺贴着两个半联轴器量了四个方向。
上窄下宽，左右也错开。
不是一个毛病。
松动、缺油、轴线偏移和错误填料叠在一起，才把这台泵拖成了全县没人肯接的烂摊子。
林砚舟在现场记录上写下四项：清洗轴承座，检查轴和叶轮，更换密封填料，重新找正并紧固基础。
高成海凑过来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先拆检。上限六千，材料另列但包含在上限内。四天恢复试水，带负荷连续运行两小时，温升、振动和渗漏都合格再验收。”
门外有人骂了一句：“六千也叫救厂？你们是拿农民的水救自己。”
林砚舟转过身。
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裤腿上全是泥。他没躲，铁锹往地上一杵：“水没上来，麦子少收一成，谁赔？”
“修不好，红星赔合同约定的损失。”林砚舟说，“但不收预付款，我们不拆。”
高成海脸色难看：“乡里账上只有八百块维修费。六个村的水费还没收齐。”
“红星厂也只有二十四块现金起步。再拿人情垫材料，下一台泵照样修不了。”
林砚舟把昨天刚印好的项目单递过去。
合同上限六千元，三成预付款一千八百元。材料每花一笔，双方签一笔；拆检后发现泵轴或叶轮必须外送，超出六千要重新签字，不许先干后加价。
高成海盯着一千八百，半天没说话。
渠边的人越围越多。有人催他先把泵拆了，有人说红星厂欠着工资，钱给进去未必还能出来。
周向东合上工具箱：“没钱就走。”
他不是吓人。
粮库那一单已经证明，师傅拿自家房证担保、厂里靠赊账买料，只能赌一次。维修组要活下去，就不能每一单都先赌命。
高成海抹了一把脸，跑到值班室打电话。
第一通打给乡财政所，第二通打给县水利局。电话里吵了十几分钟，他只反复说两句话。
“麦子等不起。”
“红星不肯垫。”
十一点，一辆摩托车从县城送来水利局的维修任务确认单。县里从排灌设施维修费中划一千元，乡财政补八百元，全部作为预付款打进红星厂项目账；尾款在试运行验收后七日内结清。
苏见微在电话那头核过财务手续，才让林砚舟签字。
周向东带人拆泵。
护罩、联轴器、轴承上盖，每拆一件，赵小勇就在牛皮纸标签上写编号。两个小时后，泵轴吊了出来。
轴没有弯。
叶轮也没有裂。
最贵的两样都保住了。
围在门外的人终于松了口气。高成海问：“那是不是明天就能出水？”
“先别高兴。”
周向东把洗净的轴承放在白布上。滚道已经有两处剥落，轴承箱的两只骨架油封发硬开裂，原来的密封填料更是不能再用。
“轴承仓里有同规格的吗？”林砚舟问。
赵小勇翻开随车带来的库存表。纸上写着两个字：有账。
红星仓库的账面上，有两套同规格轴承和四只油封。
实物栏，却全是空的。
高成海听不懂账面和实物的区别，只问：“还修不修？”
林砚舟把空白的材料栏圈了起来：“修。先回厂找这两套东西，到底进过谁的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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