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机器装订,错一孔很正常。”
邱建民只停了半秒,便从林砚舟手里拿回合同。
“临时加附件,重新装一遍,有什么奇怪?”
他说得在理。
会议桌边原本动摇的几个人又安静下来。看出纸张不同,不等于证明内容被偷换;多一只钉孔,也只能说明装订过两次。
林国栋问:“原合同呢?”
厂办主任赶紧答:“送评估公司盖章后,原件和副本一起拿回来了。这里只有一份,其余封在档案室。”
“去取。”
邱建民抬腕看表:“老林,十点银行的人还要回县里开会。为了一个钉孔让所有人等,不合适吧?”
“五分钟等得起。”林国栋说。
他没有相信儿子,却也没有继续签。
林砚舟松了一口气。
只要停下来,就有缝。
厂办主任刚走到门边,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先从外面进来。她抱着两本账册,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肘,右手食指沾了一点蓝印泥。
“档案室门锁了,陈科长不在。”她说。
林砚舟认出了她。
苏见微。
上一世父亲出事后,她母亲作为财务科副科长接受了七次询问,半年后从红星厂辞职。苏见微后来去省城做审计,二十多年里一直帮他追那几张断号凭证。
他们最后一次见面,是她把半张地磅联放到他桌上。
那时候她鬓角已经白了。
现在的苏见微只有二十三岁,看人的目光却和后来一样,先怀疑,再记住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林砚舟。”
“哦,厂长那个不肯进厂的儿子。”
她没有留情面,把账册放在桌上,“我刚从审计组那边拿到固定资产明细。合同附件的合计数,比这本账少三十二万四千元。”
邱建民皱眉:“账面数不等于评估数,这种常识还用我教?”
“不用。”苏见微说,“我只是奇怪,评估减值可以解释金额减少,设备数量为什么也少了七台?”
她翻开账册,指向其中一列。
东车间十八台主要设备,合同清单只列十一台。剩余七台没有作为出资,也没有留在红星厂资产表里,像凭空消失了。
赵三成把茶杯推远一点。
“林厂长,这是你们内部的账务问题。恒远只按评估报告谈合作。”
“那就等原件取来。”林国栋说。
邱建民笑了一下:“可以等。但今天签不成,恒远的两百万资金什么时候再进来,我可保证不了。外面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,银行贷款下周到期。因为孩子胡闹把事情拖黄,责任谁担?”
“我担。”林砚舟说。
“你拿什么担?”
“如果附件没问题,我当着全厂人的面道歉。因为我造成的损失,我出去挣钱赔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。
一个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年轻人,说要赔两百万。
邱建民没有笑。他看林砚舟的眼神多了一层审视。
林砚舟也在看他。
上一世,邱建民在父亲被查前一天调去临江市下属企业,两年后下海经商,后来成了当地有名的企业家。复查材料里没有证据证明他直接参与伪造,他从始至终都站在程序外面。
真要在今天抓住他,靠一个钉孔远远不够。
“档案室钥匙谁有?”林国栋问。
“陈科长一把,保卫科一把。”厂办主任说。
“让保卫科开门。”
邱建民把合同合上:“那就休会十分钟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。
林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九点五十三分。
前世三号仓的火灾记录写的是十二点零七分发现明火。可火从什么时候点着,没人知道。
档案室在办公楼一层,三号仓在东车间后面,两地隔着半个厂区。如果纵火的人知道会议生变,会不会提前动手?
“合同最早的设备清单放在哪儿?”他问苏见微。
“评估底稿应该在档案室。最初盘点表……”
她想了想,“盘点是在三号仓做的,仓库保管员手里可能留了工作联。”
三号仓。
林砚舟转身就走。
林国栋在身后喝道:“你去哪?”
“找能负责的东西。”
走廊窗户正对厂区。
林砚舟跑过第二扇窗时,脚步突然停住。
东车间后方,一缕灰烟正在红砖屋顶上缓慢聚拢。
没有人敲钟,也没有人喊。
三号仓已经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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