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办公楼到三号仓,直线不到四百米。
林砚舟跑过东车间时,已经闻见焦糊味。
不是木头。
是棉纱头混着机油燃烧的味道,呛得喉咙发苦。三号仓西侧窗户往外吐灰烟,门上挂着锁,火还没破顶。
“着火了!”
他边跑边喊。
车间里先有两个人探头,随后才有人去拉警铃。尖锐的铃声响起来,厂区一下乱了。工人提着水桶往外冲,保卫科的人推来两只干粉灭火器,却对着门锁犯难。
“钥匙呢?”
“老葛去医院了!”
“砸锁!”
有人抡起扳手。第一下砸偏,第二下只在锁壳上留了个凹坑。
林砚舟抢过旁边的撬杠,插进门鼻与门框之间。
“一起压!”
三个人把身体吊上去。铁门发出难听的**,门鼻连着一块砖皮崩了下来。
门开一条缝,浓烟猛地扑出。
外面的人本能后退。
“不能开大,先压火!”保卫科长喊。
林砚舟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铁凳倒地。
紧接着,有人咳了一声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不可能,仓库今天没排班!”
又是一声咳,比刚才弱。
林砚舟抓住一只盛冷却水的帆布桶,从头顶浇下去。初夏的水还凉,激得他牙根一紧。他扯下晾在窗边的旧工作服捂住口鼻,侧身钻进门缝。
“林砚舟!”
父亲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他没有停。
仓库里能见度不到两米。靠墙堆放的棉纱和旧账箱烧得最凶,火沿着地上的油迹往里爬。林砚舟贴地往前,手掌触到的水泥地越来越烫。
“有人吗?”
左前方传来一声撞击。
他循声摸过去,先碰到一只鞋,再摸到人的裤腿。那人被翻倒的木架压在地上,挣扎得没力气了。
“别动。”
林砚舟用肩膀顶住木架。架子上装满旧轴承,重量压下来,他膝盖差点跪进火里。
外面有人冲了进来。
是周向东。
“抬!”
两人同时发力,把架子推开一掌宽。地上的年轻人抽出腿,林砚舟拽住他的衣领往门口拖。
火焰舔上工作服后摆,周向东用湿麻袋狠狠拍灭。
三个人滚出仓门时,外面爆出一片喊声。
年轻人趴在地上咳得蜷成一团。
“赵小勇?”有人认出来,“地磅房的小赵怎么在这儿?”
赵小勇脸上全是黑灰,右腿被砸出一道口子。他睁眼看见林砚舟,第一反应不是道谢,而是死死攥住他的袖口。
“秤……秤台下面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单子。”
他说完便呛得说不出话。
林砚舟回头看仓库。
秤台在最里面,离起火点大约十米。消防车的声音还在厂外,火已经顺着木梁往屋顶走。再进去一次,风险比刚才大得多。
林国栋挤进人群,一把攥住儿子的肩膀。
“不准去!”
“里面有原始出库联。”
“消防队会处理。”
“等他们灭完,纸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就查别的!”林国栋手指发抖,声音却比警铃还硬,“人命不是拿来换证据的。”
父子僵持两秒。
林砚舟忽然想起墓碑上那张照片。
他没有挣开父亲,而是看向周向东:“仓库东墙是不是有检修口?”
周向东愣了愣:“以前走电缆,后来拿铁皮封了。”
“铁皮后面离秤台多远?”
“三米。”
林砚舟抓起地上的大锤。
“不进门,从墙后开。”
十几名工人绕到东墙。铁皮被烟熏得发黑,四角铆钉锈死。大锤砸下第一记,整面墙都在震。
第二记,铁皮凹进去。
第三记,边角裂开一道口子。
消防车驶进厂区时,周向东和两名工人已经把铁皮撕开。林砚舟趴下去,伸进半个身体。烟从洞里喷出来,烫得他睁不开眼。
手掌在地上摸到一条铁轨似的凸起。
是机械秤台边框。
他沿着边框往下探,指尖碰到一个油腻的布包。
林砚舟把它拽出来,滚到墙外。
布包外层已经烧穿。里面是一本地磅登记簿,半本焦黑,还有几张用复写纸压过的出库联。
最上面一张只剩右下半角。
日期:一九九五年五月十六日。
毛重:十九点六吨。
收货单位那一栏,被火烧掉一半,只剩一个“恒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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