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防水冲进仓库,黑水裹着纸灰从门槛往外淌。
林砚舟坐在东墙下,手指捏着那半张出库联。纸被水浸软,稍一用力就会裂。他脱下湿透的衬衣,把单据平铺在内侧较干的布面上。
苏见微蹲到他旁边。
“不要折。”
她从账册里抽出两张白纸,一上一下夹住残联,又借了块车间用的薄铁板托底。
“十九点六吨。”她看了一眼,“昨天出的货。”
“Y3180滚齿机整机净重十九吨左右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加木垫、附件和吊装架,十九点六差不多。”
苏见微抬头看他:“你不是没进过厂吗?”
林砚舟没有回答。
上一世,他为了替父亲申诉,把红星厂每一台主要设备的型号、重量和去向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。可这种话现在说出来,只会让人把他当疯子。
保卫科长带着两个人走过来。
“小林,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谁最先发现起火?”
“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往仓库来?”
“找原始盘点表。”
“谁告诉你表在这里?”
林砚舟看了眼苏见微:“会议室里推断出来的。”
保卫科长记了两笔,目光落到他裤袋:“里面什么东西,拿出来。”
一盒金鹿烟,一串钥匙,还有一只银色打火机。
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声。
邱建民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仓库外,站在几步之外问:“你平常抽烟?”
“抽。”
“进仓库前用过打火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没人。”
邱建民叹了口气:“小林,我不愿意怀疑你。但你闯进签约会,说合同有问题,紧接着存放原始单据的仓库就着了。你又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,这太巧了。”
林国栋脸色铁青:“邱建民,火还没灭,别急着定性。”
“我没定性,只是提醒保卫科按规矩查。”
“按规矩当然要查。”林砚舟把打火机放到铁板上,“也请一起查起火点。”
保卫科长说:“消防的人初步看过,在西墙棉纱堆。”
“棉纱堆离门十二米,仓库上锁。点火的人要么有钥匙,要么提前藏在里面。”
他看向躺在担架上的赵小勇。
“小赵为什么会在仓库?”
赵小勇嘴唇发白,眼神在人群里来回躲,最后落在邱建民身后一个穿运输队工装的男人身上。
那男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砚舟记住了他的脸。
“我……我来找东西。”赵小勇说。
“找什么?”保卫科长追问。
“家里的秤砣丢了,我听说仓库有旧的。”
这谎撒得很差。
地磅房学徒不可能进上锁仓库找家用秤砣,更不可能正好躲在货架后面。
赵小勇不敢说。
有人让他进来拿走登记簿,火却在他离开前点着了。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这个证人。
林砚舟没有当众逼他。
一个刚从火里捡回命的人,如果连家人也被人捏着,越逼越会缩回去。
“先送医院。”他说。
邱建民盯着那半张出库联:“一张烧残的纸说明不了什么。昨天厂里确实清过废料,收购方就是恒远。手续都有。”
“那就把手续和车找出来。”
“车已经走了。”
“门口登记本有车号。”
老秦从人群外挤进来,手里抱着一本硬皮册子,神色不安。
“昨天……没登记。”
林国栋问:“为什么?”
“车是夜里十一点多出的。拿的是邱厂长批的临时条,我就抬杆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邱建民身上。
他没有慌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复写纸。
“条子在这儿。昨晚恒远临时调到车,为了不耽误今天签约,先清一批废铸件。林厂长,这件事我早上向你汇报过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
手续闭合,理由也说得通。
邱建民把临时条递给保卫科:“你们可以查。至于合同,仓库失火和孩子闹场已经耽误够久。我建议先签,内部问题后面慢慢处理。”
“不能签。”林砚舟站起来。
“你还有新证据?”
“有车,就有痕迹。”
“车已经把废料送到市里了。”
“它没去市里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肯定,连林国栋也看向他。
林砚舟指了指运输队那个男人的裤腿。
蓝色工装膝盖以下,沾着一层灰白泥点。青山县昨晚没下雨,通往临江市的柏油路也没有积水。能溅上这种带细砂的白泥,只有城东青龙河滩那条土路。
河滩边有一家私人修理点,专门拆解来路说不清的旧设备。
“昨晚的车在青龙河滩。”林砚舟说,“现在去,应该还来得及看见它卸下来的究竟是废铁,还是一台完整的滚齿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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