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青龙河滩的不是调查组,是一辆快散架的厂办吉普和七辆自行车。
林国栋坐在吉普副驾驶,保卫科长负责开车,邱建民和恒远的赵三成挤在后排。林砚舟没位置,骑着从车间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跟在后面。周向东带着几个工人,一路骑得比吉普还快。
厂门口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听说仓库失火,有人听说合同被厂长儿子搅黄,也有人只关心今天还能不能领到钱。吉普开出去时,工人们自发跟了一段,像一条沉默的尾巴。
赵三成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林厂长,事情闹这么大,最后要只是几吨废铁,恒远的名声怎么赔?”
林国栋说:“查清了,我登门道歉。”
“一句道歉可换不回两百万。”
“没查清以前,两百万也买不走红星的东西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林砚舟隔着后窗,看见父亲后脑已经掺了几根白发。上一世,他从没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。在家里,林国栋只告诉他自己决策失误,合同是他签的,责任也是他的。
也许父亲并不是一开始就认了命。
只是后来所有证据都没了,身边的人一个个改口,他连争辩都像在推卸。
河滩修理点没有招牌。
一圈旧铁皮围出半亩院子,门前停着两辆没轮胎的卡车。院内立着简易龙门架,地上横七竖八堆满发动机壳、车桥和锈蚀钢板。
那辆解放卡车就停在最里面。
蓝色驾驶室,左侧翼子板有一处拳头大的凹痕。后轮和地磅房院里的油印花纹一致,轮胎缝里塞满灰白河沙。
“还真在。”保卫科长低声说。
修理点老板闻声出来,先看赵三成,又看邱建民。
“各位找谁?”
“昨晚这辆车拉来的东西呢?”林国栋问。
“废铁,卸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老板往院子东角一指。
一块军绿色帆布盖着一大堆东西,外面压了六块砖。周向东走过去,一脚踢开砖,抓住帆布往下一扯。
灰尘腾起来。
下面没有碎铁。
一台大型机床横躺在两根枕木上,工作台、床身和立柱都在,只拆掉了操作杆与外侧护罩。导轨表面涂着厚厚一层黄油,根本不是准备进炉的废料,而是标准的长途运输防锈处理。
周向东的脸当场黑了。
“这就是东车间那台滚齿机。”
邱建民快步走近:“看清楚再说,旧机床长得都差不多。”
“我伺候它十一年,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”周向东指着床身侧面一处补焊,“八九年吊齿轮箱,钢丝绳断过一次,这块是我焊的。”
修理点老板把帆布捡起来:“你们别乱认。这是恒远的货,送过来拆配件,手续齐全。”
“手续拿出来。”
“在公司。”
赵三成终于开口:“这台设备确实属于恒远。我们从外省收来的,准备拆零件支援合资厂。老邱看走眼也正常,同型号机器全国有的是。”
说法变了。
在厂里还是红星清出去的废铁,到这里又成了恒远从外省收来的设备。
保卫科长也听出不对:“赵总,那昨晚红星的车为什么拉它?”
“顺路调运,节约成本。”
“哪边顺哪边的路?”林砚舟问。
赵三成看向他:“做生意,车辆怎么调度,不需要跟你解释。”
“设备从哪省收的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哪个厂?”
“商业秘密。”
“出厂编号也是秘密?”
林砚舟蹲到机床铭牌旁。长方形铝牌被人卸掉了,只留下四个铆钉孔,孔边有新鲜划痕。
身份标记被抹掉,补焊痕迹只能算工人辨认,不能直接作为资产证明。
邱建民明显松了口气。
林砚舟却没有去找铭牌。
“周叔,八九年补焊后,设备科是不是做过探伤?”
“做过。怕床身变形,厂里还专门打了编号。”
“打在哪儿?”
周向东愣了一下,随即趴到地上,把手伸进机床底座内侧。那里全是油泥,他摸了半分钟,用袖子狠狠擦了几下。
一行钢印露出来。
HX-JC-031。
红星,机床,第三十一号。
保卫科长立刻把编号记进本子。
修理点老板转身想走,被两名工人堵住。
林国栋脸上没有胜利的神色。他看着那台机器,像看着一个差点被人装进麻袋卖掉的老伙计。
“把设备运回厂。”
赵三成拦到机床前:“这不合适。就算它原来属于红星,也已经依照清理协议转给恒远。合同签不签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转让协议上写的是废铸件,不是完整机床。”苏见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坐的是审计组的面包车,手里拿着邱建民那张临时条的复印件。
“十九点六吨废铸件,按每吨六百二十元计价。既然赵总说这是一台外省设备,那红星昨晚清走的十九点六吨废铸件去了哪里?如果这就是红星的货,完整设备为什么按废铁计价?”
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赵三成的笑彻底消失了。
“苏同志,做审计讲证据。能转,不等于能用。没有关键附件,它就是一堆铁。”
周向东绕机床看了一圈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分度头呢?”
工作台右侧空着一块,固定螺栓被整齐卸走。滚齿机最关键的传动附件不见了。
修理点老板立刻说:“送来时就这样。”
赵三成摊开手:“看吧,我没说错。”
一台不能加工的旧机床,究竟值七十万还是只值废铁钱,仍旧可以各说各话。
林砚舟盯着新鲜的螺栓印。
附件是昨天才拆的,而且还在青山县。
有人故意留下床身,是想让红星找到了也证明不了它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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