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齿机被拉回红星厂时,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。
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认出设备,骂声从人群里炸开。也有人听见“缺关键附件”,立刻问是不是废铁冒充好机器。消息每传一遍就变一个样,到了食堂门口,已经成了林家父子为了不签合同,从河边捡了台破机床回来演戏。
林国栋让广播站通知全厂,下午两点在东车间公开检查。
“公开?”邱建民问,“设备鉴定是专业工作,让工人围观能看出什么?”
“看不出技术,能看出我们有没有藏话。”
林国栋说完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从河滩回来后,他没跟儿子说过一句话。
林砚舟知道父亲在生气。
不是气他搅了合同,是气他往火里冲。林家男人都不擅长把害怕说出口,最后说出来的通常只剩一句“你长没长脑子”。
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
东车间的老师傅已经围住设备。有人刮掉导轨上的黄油,有人拆开主轴箱检查齿轮。机器在河滩横放过,润滑油漏了一地,外观很狼狈,内部状况却比想象中好。
“导轨没拉伤。”
“主轴也没抱死。”
“电机绝缘得重测。”
周向东从齿轮箱里抬起头:“要是分度头在,换油、调平,两天能恢复。”
“没有呢?”苏见微问。
“没有就只能当普通转台使,切不了标准齿。”
分度头不是市场上随便能配的附件。它要按照工件齿数,与滚刀主轴保持精确传动关系,差一点,切出来的齿就会沿圆周慢慢错开。
魏成章蹲在零件筐边抽烟,一直没说话。
林砚舟问:“魏工,旧试验台上的汽车差速器还在吗?”
老人抬了抬眼皮:“在废料间。你想拿差速器代分度?”
“只做价值验证,不做成品。”
“速比对不上。”
“加挂轮。”
“没有合适的挂轮。”
“铸造旧线有一套报废滚齿机的交换齿轮。”
魏成章把烟从嘴角拿下来:“那套模数不同。”
“只传动,不啮合加工。做两块过渡盘,把差速器锁一边,另一边接工作台。误差一定大,但切一个粗齿圈,能证明主轴、刀架和工作台都能联动。”
车间里静了几秒。
周向东先反应过来:“不用切满。切三齿,量齿距。”
魏成章仍没点头:“过渡盘谁车?二车床导轨磨成马鞍了。”
“先测。”
“测完呢?”
“顺着磨损量补刀。”
“你知道磨了多少?”
林砚舟拿起工作台上的千分表:“不知道,所以现在量。”
他说得平常,围在旁边的老师傅却互相看了看。
林砚舟年轻时进过厂技校,只读了一年就和父亲闹翻,后来在南方从维修工重新学起。这些人记忆里的他,会换灯泡就算肯动手,绝不该知道怎么拿一台磨损车床反向补偿尺寸。
周向东把一块油布扔给他。
“先把手擦干净。千分表沾水,测出来糊弄鬼?”
语气还是硬,意思却是让他上手。
下午两点,东车间站满了人。
设备科先读检查结果:床身无结构裂纹,主轴箱主要齿轮完整,电机需烘干,分度附件缺失。按现状无法正常生产,但具备修复价值。
邱建民抓住最后一句:“修复要多少钱、多久?厂里现在连工资都没有,留一台修不起的机器,和留废铁有什么区别?”
工人中有人附和。
林砚舟把刚车出来的两块过渡盘放到台面上。
“给我六个小时。”
“六小时能找回分度头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但我能让它转起来,切出一只齿。”
邱建民笑了:“切一只齿就能发工资?”
“至少能证明有人把一台能修的设备按废铁卖了。”
“证明以后呢?”
“以后用它挣钱。”
工人群里响起一阵更大的议论。
林砚舟没有喊口号。他把临时传动方案画在一块小黑板上,列出要用的旧差速器、联轴节、两根短轴和六只挂轮。
“愿意帮忙的留下。不愿意的,我不怪。今晚不算加班,也没钱发。”
说完这句话,车间里反而安静了。
周向东第一个把烟头踩灭。
“废话真多。三组去拆差速器,老钱找挂轮。电工把烘箱腾出来。”
十二个人从人群里走出。
不多,但够了。
林砚舟低头在一张废图纸背面写下十二个名字。
这是他的第一本账。
欠的不是钱,是愿意再信一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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