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第一块过渡盘报废。
内孔大了两丝。
放在新车床上,两丝不算难题;放在红星厂这台用了二十六年的二车床上,两丝意味着他们根据导轨磨损做的补偿方向错了。
年轻车工小马脸色通红:“是我最后一刀进多了。”
周向东张口就要骂。
“不是他的错。”林砚舟用内径表重新量了一遍,“刀架间隙回弹。空走时看不出来,吃刀以后让了。”
“再来一块?”
“没有料了。”
合适尺寸的圆钢只剩这一段。仓库还有大料,锯开至少要两个小时,六点以后又可能限电。
魏成章捡起报废盘,看了看孔壁。
“镶套。”
“壁太薄,受扭会转。”周向东说。
“钻三只骑缝孔,打销子。反正不做长期件。”
林砚舟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”
没人追究是谁的错。小马去车薄套,钳工准备销子,电工在另一头测电机绝缘。车间里十二个人各干各的,机器声断断续续,像一颗停了很久的心脏正被人用手挤压。
傍晚五点半,食堂送来一铝盆面条。
没有肉,连葱花也少得可怜。众人端着搪瓷缸蹲在设备旁吃。林砚舟刚挑起两口,面前多了一只茶缸。
是林国栋。
父亲没看他,把一只剥好的咸鸭蛋放进他缸里。
“你妈让人送的。”
“她知道了?”
“半个县城都快知道了。”
林国栋蹲到机床底座旁,伸手摸了摸那行厂内钢印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”
问题终于来了。
林砚舟低头咬了一口鸭蛋。很咸,蛋黄还没出油,和他小时候带进学校的一模一样。
“在外面跟人学的。”
“跟谁?”
“南方来的师傅。”
“你去过南方?”
这一世的他当然没有。
林砚舟停了一下:“书上也看过。”
林国栋盯着他。厂里做了一辈子技术的人,最知道书本知识和现场经验的区别。儿子不想说,他也没继续问。
“火里那种事,不准再有第二次。”
“当时里面有人。”
“所以就该你去?”
“我离门最近。”
“你离阎王也最近。”
林国栋把脸转开,过了会儿才说:“你妈下午一直在哭。”
林砚舟握住茶缸,没能接上话。
上一世,母亲在父亲被带走后迅速衰老,三年后病逝。他曾经以为,重来一次最难的是对付那些知道历史结局的人。现在才发现,最难的是面对还活着的父母,假装那三十一年没有发生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合同别签。”
林国栋沉默片刻。
“机器能转,证明评估有问题。但厂子欠银行一百八十万,欠材料款九十多万,工资缺口四十七万。恒远的钱不进来,这些窟窿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“给我三十天。”
“你知道三十天要挣多少?”
“先不填所有窟窿,先让现金动起来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维修。全县春耕刚过,排灌泵、粮机、拖拉机都在高负荷用。红星没有材料做整机,但有十二个能修机器的人。修理收现钱,比等大订单快。”
“厂里以前也有维修班。”
“以前维修是售后,不单独核算。没人跑单,没人催款,修十台也不知道哪台挣钱。”
林国栋皱起眉。
他不喜欢儿子把厂里每件事都换算成钱。可七个月欠薪摆在那里,清高不能拿来下锅。
“先让它转起来再说。”他站起身,“六个小时到了还不转,明天按专家意见重新评估。你不能拿全厂陪你赌。”
晚上七点四十,临时传动装好。
旧差速器固定在焊接支架上,三组交换齿轮像一串大小不一的铁饼。它不漂亮,甚至有点荒唐。谁也不能保证高速后会不会甩开。
林砚舟没让人直接送电。
他先用手盘主轴。
一圈。
工作台缓慢转过一个很小的角度。
再一圈,齿轮啮合处传来轻微的咔声。
“停。”魏成章说。
众人同时看向他。
老人拿粉笔在一只挂轮上画了道线:“这只轴向窜。加垫片,不然上电就啃齿。”
垫片加好,重新盘车。
八点零六分,电工合闸。
电机先发出低沉的嗡声,随后带动主轴缓缓旋转。黄油被挤出轴承缝,临时支架抖得厉害,周向东和两名钳工死死盯住百分表。
工作台动了。
围在安全线外的工人爆出一阵欢呼。
邱建民站在人群最后,没有鼓掌。
“空转而已。”他说,“真有本事,切一个给大家看。”
林砚舟关掉电源。
“刀具。”
周向东推来刀架。
他们把一只报废齿圈胚固定在工作台上,只切三齿。第一刀吃得很浅,刀刃刮过金属,发出尖锐而连续的摩擦声。
铁屑一点点卷起来。
第一只齿槽出现时,林国栋往前走了一步。
第二只齿槽切到一半,临时支架突然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整个工作台猛地顿住。
电机仍在转。
传动轴却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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