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天夜里,围栏外面有东西在动。
第一个发现的是独耳。这个一贯阴阳怪气的狗头人自从进了战斗队之后,态度转变得比谁都快——大概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光明正大挥舞武器而不被骂的位置。他蹲在坡顶的瞭望塔上,黄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收窄成一道细线,死死盯着坡下林地边缘的灌木丛。灌木丛在动,但今晚没有风。
他没喊。这是谢野反复强调过的——发现异常先判断,确认是威胁再报警,不要因为一只夜鸟就把整个营地炸醒。独耳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骨箭,搭在弓弦上,没有拉满,只是轻轻绷住。他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很久,然后看到了一双眼睛。
不是野兽的眼睛。野兽的眼睛在夜里会反光,但那双眼睛没有——它在主动发光,是一种极淡的暗红色,像两块快要熄灭的炭。独耳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那双眼睛动了,不是往前走,而是往后退。灌木丛摇晃了一下,归于平静。
独耳从瞭望塔上滑下来,悄无声息地跑到谢野的洞穴外,压低声音叫了一声:“族长。”
谢野睁开眼的速度比独耳预想的快得多。他几乎是瞬间就坐了起来,眼神清亮,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。在蓝星瘫痪那三年,他养成了随时惊醒的习惯——医院的夜间查房、点滴报警器、隔壁床的急救铃声,任何一点异响都能让他从睡梦中切换到清醒状态。
“说。”
“围栏外面有东西。一双眼睛,暗红色。在灌木丛里盯着营地看。我盯回去,它退了。”独耳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,“不是野兽。野兽不会那样退。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退了。”
谢野站起来,拎起靠在洞壁上的石矛,跟着独耳走到围栏边。老石锤已经醒了——他的洞穴就在围栏边,大概是听到了独耳滑下瞭望塔的动静。他手里攥着那把弓,弓弦已经搭上了箭。
“什么东西?”老石锤问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谢野走到围栏边,透过木桩之间的缝隙往外看。月光很淡,淡紫色的云层遮住了大半的月光,林地边缘的灌木丛黑黢黢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没有让任何人出去查看。如果来的东西多,出去就是送死。如果来的东西少,出去就是打草惊蛇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它们还会再来。”
它们确实会再来。如果一个斥候退了,通常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他已经完成了侦察,不需要继续逗留;第二,他回去报告了,下一次来的会是主力。
谢野把白耳叫了过来。这个从灭族之灾中逃出来的灰白色狗头人被叫醒时还在迷糊,但一听到“暗红色的眼睛”,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瞬间就清醒了。他一把抓住独耳的手臂,爪子掐得独耳龇牙咧嘴。
“暗红色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独耳挣开他的手,“怎么了?”
白耳转向谢野,声音发紧:“是他们。就是灭了我们部落的那些灰绿皮。他们来之前,也有探子先来看。在围栏外面看了一夜,第二天夜里就动手了。”
老石锤把弓弦又拉紧了一圈。独耳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重新爬上了瞭望塔。灰爪和几个雌性狗头人被叫醒,带着幼崽们转移到最靠里的洞穴里,那个洞穴的入口最窄,最容易防守。断尾背起了箭囊,把一罐密封的毒血放在围栏边的矮墙下,以备随时取用。
谢野站在围栏内侧,脑子里在飞速推演。之前的推演是假设敌人会正面强攻,但现在的情况不同——对方先派斥候侦察,说明他们有组织,有战术,有夜袭的经验。白耳的部落就是在夜间被灭掉的。如果对方发现了荒岩部落的位置并决定动手,那么今晚的袭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“它们白天从来不出来,只在夜里活动。”白耳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重新响了一遍。只在夜里活动。暗红色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。吹箭上涂了能让猎物动弹不得的东西。数量多,乌泱泱的一片。
“老石锤,把所有骨箭分成三批。第一批涂毒,放在围栏边。第二批不涂,放在坡顶。第三批留着备用。”谢野开始部署,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独耳,你继续在瞭望塔上盯着。看到任何东西靠近,先数数量,再报方向。不要射箭,你的任务是眼睛,不是手。”
独耳点头。这个平时话最多的狗头人现在一句话都没有。
“断尾,你去把所有没用完的干柴堆到围栏内侧。每隔三步一堆,不用点燃,先堆好。”谢野蹲下来用石片在地上画位置,“白耳,你说他们上次是先放火烧围栏。这次我们也点火,但不是让他们点——是我们自己点。火光亮起来之后,他们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他们的吹箭射程不如骨箭,有光的情况下,我们的弓比他们的嘴远。”
白耳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他大概从没想过“火”这种被敌人用来灭了自己部落的东西,可以反过来用。
谢野继续部署:“老石锤,战斗队分成两组。一组在围栏后面,拿盾牌和石矛,负责堵住任何试图翻围栏的东西。二组在坡顶上,拿弓箭,等火光一起就往下射。记住——不要瞄身体,瞄眼睛。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会非常明显,那就是靶子。”
整个营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战斗准备。没有人大声说话,没有人慌乱奔跑。连平时最胆小的几个狗头人都各自就位,虽然他们的手在发抖,但至少人还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。
谢野在围栏边半蹲下来,把石矛横在膝上,调整呼吸。他的心跳很快,但他把这种心跳当成一种工具——心跳快意味着血液流速快,意味着反应速度会比平时更快。他在蓝星瘫痪的时候,身体不能动,但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。他读过兵书,看过战术分析视频,研究过历史上各种以小博大的战例。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存了三年,从来没有机会用。现在机会来了,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小会儿,把围栏外的林地照得一片银白,然后又缩了回去。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,短促而尖锐,不知道是真的鸟还是什么东西在模仿鸟叫。断尾在瞭望塔下面堆完了最后一堆干柴,擦了把汗,抬头看了一眼坡顶的独耳。独耳对他比了个手势——什么都还没有。
然后,大约在午夜时分,独耳的手势变了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,指向北边。然后收回来,伸出两根,指向东边。
五个。北边三个,东边两个。不是主力,是第二批斥候,或者说是先头部队——负责摸到围栏边,打开缺口,为后续的大部队创造突破口。
谢野没有动。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老石锤说:“不要射箭。让他们靠近。等他们到了围栏脚下,再用石矛解决。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。”
老石锤点头,把弓放下,换上了石矛。他蹲在围栏内侧的阴影里,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,像一块灰色的石头。三个战斗队的狗头人蹲在他旁边,每人手里都攥着石矛或嵌石片的木棒。
围栏外面传来了极细微的沙沙声。那是脚掌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的声音。谢野透过木桩的缝隙往外看,看到了几团模糊的轮廓——比狗头人还要矮小,大概只到狗头人的胸口高度,但比狗头人更敦实。它们的脑袋比例偏大,肩膀很宽,手臂垂到膝盖以下,走路时身体前倾,像是随时准备用四肢奔跑。在月光的微光下,他能隐约看到它们皮肤的颜色——一种病态的灰绿色,像是长了苔藓的石头。和它们对视的时候,谢野看到了白耳描述的那种暗红色的微光,确实不是反光,而是从瞳孔深处自己发出的。
三个灰绿皮摸到了围栏脚下。它们没有立刻翻越,而是先停下来,似乎在看围栏上有没有缝隙。其中一个伸出手,推了推两根木桩之间的绑扎——那是白耳用兽筋和树皮纤维混合编织的绳索,比以前的兽皮条结实得多。那个灰绿皮推了两下没推动,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,像是在和同伴交流。然后它从腰间摸出一把石刀——一块边缘锋利的黑曜石片,绑在一根短木柄上——开始割绳索。
就是现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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