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伯传完假消息的第二天,燧石城来人了。
季临舟在城墙上看见那面旗的时候,正在往北段墙里筑第八枚核心。灰白色的骸骨核心。他从灰塔地下通道里捡的。核心按进墙缝,墙面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。第九道纹路亮了一下。然后他听见老周的号角。一声长。有人来。不是魔物。
他往东看。废土上,三匹马。打着一面旗。黑底。白纹。旗上画的是燧石城的标记。但标记变了。以前的燧石城旗是一块燧石。新的旗上,燧石被一条无面纹包着。像一条蛇缠着一块石头。
“赵平的人。”苏晚从城墙下面上来。她擦着锯齿刀。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。昨晚她带人清理了东墙外的魔物巢穴。杀了三头C级。身上还有伤。但她不说。季临舟也不问。
“赵平不会来。”季临舟把手从墙上拿开。第九枚核心筑进去了。北段墙又厚了一尺。“他派人来。试探。”
“探什么?”
“探我还在不在。探墙的情况。探孙伯传的消息是不是真的。”
三匹马到了城门外五十步。领头的下马。四十来岁。瘦。高。穿灰袍。但不是灰塔的灰袍。颜色更深。料子更好。腰间挂着一枚黑铁徽章。无面纹。比之前那些都大一圈。他抬头看城墙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季临舟。燧石城新任领主赵平,遣使来贺。”
“贺什么?”
“贺你杀了赵霆。”使者笑。“赵霆死了,赵平才能当领主。赵平让我带句话——谢了。”
季临舟下了城墙。出了城门。站在使者面前。三步。他闻到了。使者身上有铁锈味。硫磺味。深渊能量。这人不只是教团外围。是正式的。至少二阶。也许三阶。
“赵平让你来探什么?”
使者的笑僵了一瞬。然后恢复了。“痛快。那就直说。赵平想知道——你的墙,还能撑几天?”
季临舟的左手纹路跳了一下。他没低头看。但他知道。第九道纹路在亮。灰白色的。新筑的骸骨核心在回应他。他攥了攥拳。
“撑到你把话说完。”
使者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。笑完了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。递过来。季临舟没接。使者就展开。念。
“燧石城新领主赵平,致第七号前哨站领主季临舟。赵霆暴虐,已被教团清理。燧石城愿与前哨站重修旧好。为表诚意,赵平愿提供以下条件:一、燧石城不再追究前哨站越境猎杀。二、燧石城开放商路,允许前哨站商队通行。三、赵平愿以私人名义,提供源晶五百、核心三枚、粮食若干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”
使者停了一下。看季临舟的眼睛。
“你要交出孙小杏。”
季临舟的左手攥紧了。纹路全亮。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但他脸上没动。他看着使者。三息。
“赵平手里有孙小杏?”
“活着的。”使者把羊皮卷起来。“赵平说,孙伯辛苦了三年。女儿该还了。你把人交出来。赵平就把孙小杏放了。不然——”
“不然怎样?”
“不然赵平就把孙小杏送到三号祭坛上去。和那些石匠一样。”
季临舟没说话。他往城门里看了一眼。东墙上。孙伯站在垛口后面。烟枪没点。老猎人的手攥着垛口。指节发白。他听见了。城墙不高。使者嗓门不小。
季临舟转回头。看着使者。三息。然后他伸手。把羊皮卷接过来。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他撕了。撕成两半。四半。八半。碎片扔在风里。
“回去告诉赵平。孙小杏我要。但不用他放。我自己去接。”
使者的脸变了。从笑变成不笑。不笑变成冷。“季临舟。赵平给你机会——”
“赵平给我机会?”季临舟往前迈了一步。很近。近到使者能看清他左手上的纹路。十二道。全亮。暗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。像烧红的铁丝。“赵平算什么东西。赵霆的堂弟。教团的狗。他手里的人,用他放?”
使者往后退了一步。手按上了刀柄。但他没拔。他看见了季临舟的手。那只手搁在刀柄上。断刀柄。没有刀刃。但使者看见了。季临舟左手按着刀柄的时候,断刀柄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。像一把完整的光刃。
“你回去告诉赵平。三天后,北段墙。他来的时候,我等他。他要不来——”季临舟把断刀柄举起来。光刃指着使者的脸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使者后退了三步。翻身上马。动作很快。但他的手在抖。马缰绳攥了三次才攥住。
“季临舟。”使者在马上回头。“赵平说了。你要是拒绝。他就把孙小杏送到灰塔。郑玄手里。郑玄可不会跟她客气。”
季临舟没答。他往前走了半步。使者催马就跑。三匹马消失在暮色里。跑得比来时快一倍。
季临舟站在城门口。看着他们跑远。左手的光暗了。但纹路没灭。他低头看掌心。小包硬壳裂了四道缝。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。像四道血线。他攥拳。硬壳合上。他转身回城。
东墙上。孙伯还站在垛口后面。烟枪点上了。但没吸。烟在风里烧。烧了半截灰。老猎人看着季临舟上来。嘴唇动了动。没说出话。
“赵平手里有你女儿。”季临舟站在他旁边。“活的。”
孙伯的烟枪抖了一下。烟灰落在手背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烫的。但他没擦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孙伯的声音哑了。“季哥……你不用管我。赵平在诈你。小杏早就——”
“早就什么?”
孙伯沉默了三息。然后他说:“早就死了。三年前就死了。教团送来的沙子。每一粒都带着她的血。我知道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得传。我不传,他们连尸体都不给我。”
季临舟看着孙伯。老猎人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。但烟枪的火光在抖。季临舟把左手按在孙伯肩膀上。纹路亮。暗红色的光渗进老猎人的身体。孙伯抖了一下。没躲。
“赵平说你女儿活着。”
“他骗你。”
“他骗不了我。”季临舟把手收回来。“他说孙小杏在郑玄手里。郑玄在灰塔地下三层。我进去过。没看见你女儿。赵平不知道我去过。他说漏了。”
孙伯抬起头。眼睛红了。但没泪。老猎人不流泪。
“赵平手里没有你女儿。”季临舟说。“但你女儿死没死,我不知道。赵平说有。你可以信。也可以不信。三天后他去北段墙。我会问他。问完了再告诉你。”
孙伯的烟枪灭了。老猎人蹲下来。蹲在垛口后面。肩膀在抖。但没出声。季临舟站在旁边。风吹过来。暗红色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流动。像墙。像血。像活的东西。
他下了城墙。往石屋走。老陈在门口等他。石棍拄地。手里攥着骨针。十二根了。骨针上刻满了无面纹。密密麻麻。
“赵平三天后来。”季临舟进了屋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跟进屋。坐下来。骨针排在桌上。“孙伯传的假消息他收到了。但他不全信。所以派人来探。探的结果——你比他想的硬。”
“他手里有没有孙小杏?”
老陈沉默了三息。“没有。三年前孙小杏就死了。教团杀了她。把血送给了孙伯。孙伯知道。但他骗自己。骗了三年。”
季临舟坐下来。断刀柄搁在桌上。他摸着刀柄上的字。指甲抠进刻痕里。抠了三遍。然后他抬头看老陈。
“三天后赵平来。两千人。三号祭坛的兵力。加上燧石城残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骨针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老陈把十二根骨针排成一圈。“十二根。布在北段墙外面。呈扇形。赵平的人冲进来的时候,踩进阵里。骨针里的无面纹会反过来驱动他们身上的烙印。教团的人身上都有烙印。赵平也有。他的兵也有。我试过。能反。能让他们停。能让他们倒戈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一刻钟。”老陈说。“一刻钟之后,骨针里的源力耗尽。阵就散了。”
季临舟点头。一刻钟。够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放在桌上。一枚徽章。黑铁。无面纹。但比之前那枚小。背面刻着数字。三。“赵平派人来的时候,我在他马鞍底下摸的。他不知道。”
三号祭坛的徽章。季临舟拿起来。攥在手里。冰凉的。他左手纹路跳了一下。小包硬壳裂了第五条缝。他把徽章塞进怀里。第十一枚东西了。
“赵平在燧石城。”季临舟站起来。“三号祭坛在地下。他带两千人来打北段墙。但祭坛不会空。祭坛里有人。有核心。有孙小杏的可能——”
“你要去燧石城?”
“今晚。”季临舟把断刀柄插在腰左。苏晚的短刀插在腰右。刀尖别在背后。他爹的地图在怀里。“赵平来打北段墙。我趁他不在,去他老窝。”
老陈看着季临舟。三息。然后他笑了。很轻的一声。像炭火吹了一口气。“你比你爹疯。”
“我爹不疯。”季临舟往门外走。“他只是没时间。”
出了石屋。城墙上。苏晚在等他。锯齿刀挂在腰上。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一卷羊皮。新的。她递给季临舟。
“我的人从燧石城方向回来。带了消息。赵平今晚在燧石城设宴。庆祝赵霆死了。全城守卫都在喝酒。”
季临舟接过来看。羊皮上画的是燧石城的布防。赵平自己的布防。和孙伯那张不一样。这张更细。更准。苏晚的字。歪歪扭扭的。但内容很清楚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昨天。”苏晚靠着城墙。抱着胳膊。“我的人进去了一趟。赵平的守卫没几个认识铁砧的人。我们的人在里面喝了三碗酒。摸清了岗哨。”
季临舟把羊皮折好。塞进怀里。第十二枚东西了。他往南门走。苏晚跟在后面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赵平在燧石城有一百个守卫。加上教团祭司。至少三个二阶。一个三阶。你去了,可能出不来。”
“所以我今晚去。”季临舟在南门口停住。回头看她。“他以为我在北段墙等他。他觉得我傻。”
苏晚盯着他。三息。然后她拔刀。锯齿刀在暮色里亮了一下。她把刀递给季临舟。刀柄朝着他。
“换一把。你的断刀砍不动铁甲。”
季临舟接过锯齿刀。掂了掂。沉。比他爹的刀沉。但刀身上的锯齿在发光。暗红色的。城墙的光。苏晚的刀和城墙连上了。什么时候的事?
“刀里有墙的血。”苏晚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昨晚我擦刀的时候,把刀尖扎进墙缝里了。墙给了它一层光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。暮色里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的。像刀锋反光。但光里有东西。像担心。像生气。像别的。
“带回来。”苏晚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。像猫。“别弄丢了。”
季临舟攥着锯齿刀。刀柄上缠布。布上浸着苏晚的手汗。和血。他往南门走。出了城。往东。往燧石城。
走了半里地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第七号前哨站的城墙在暮色里亮着。暗红色的光。像一只眼睛。像一面心脏。在跳。
他转过身。往东走。怀里十二枚东西硌着胸口。腰左断刀柄。腰右苏晚的短刀。背后刀尖。手里锯齿刀。他爹的地图在怀里。他爹的字在怀里。苏晚的汗在刀柄上。
远处。燧石城方向。灯火通明。赵平在喝酒。季临舟往东走。脚步很稳。暮色吞了他的背影。但城墙的光还照着他。像一只手。推着他走。
走了百步。他停住了。他听见了。很远。从东边废土上。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很低。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像石头在说话。
“季临舟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季临舟攥紧锯齿刀。刀身上的暗红光闪了一下。他对着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但风把这句话带走了。
“来收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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