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临舟往东走了半里地，停住了。
那个声音在废土上飘着，像烟。像灰。像什么东西烧完了留下的最后一口气。他攥着锯齿刀，刀身上的暗红光在暮色里跳。跳了三下。然后他转身。
“来收你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，往东又走了十步。废土上没有东西。没有傀儡。没有刺客。没有黑袍。只有风。风里夹着铁锈味和硫磺味。远处的燧石城灯火通明。赵平在喝酒。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裂隙方向。地底下。隔着几十里地传上来的。赵平没这个本事。教团也没有。这是无面者。在裂隙里。隔着几十里地，把声音送到他耳朵里。
季临舟攥紧刀。转身往回走。不去了。
赵平在燧石城设宴。全城守卫都在喝酒。苏晚的情报没错。但赵平不是蠢人。赵霆蠢。赵平不蠢。赵平知道他今晚可能去。所以赵平不在燧石城。那个声音在引他往东。往裂隙方向。陷阱。赵平也许根本不在燧石城。也许在三号祭坛。也许在北段墙外面等着。等他离开要塞。
季临舟往回走。走得快。锯齿刀收在腰后。断刀柄在腰左。短刀在腰右。他回到要塞的时候，南门还开着。老周在城门口等他。脸色不对。
“季哥。来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议会的人。慕容昭的副手。一个时辰前到的。带了十二个护卫。全在城门外面等着。我说你不在。他说等。”
季临舟往城门口看了一眼。城门外二十步。一辆马车。黑漆。金纹。马车旁边十二匹马。马上的人穿银灰色甲。胸甲上刻着壁垒走廊议会的徽记。一把剑插在两堵墙之间。马车帘子垂着。里面的人没出来。
“来多久了？”
“一个时辰。我说你出去了。他说不急。他等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就说了一句。”老周压低声音。“他说他叫沈渡。慕容昭议长的副手。来调解前哨站和燧石城的争端。”
季临舟往城墙上看了一眼。东墙上。孙伯还站在垛口后面。烟枪点着。但烟是直的。没吸。老猎人在看马车。看得很紧。
“苏晚呢？”
“在城墙上。看着那十二个护卫。她说那十二个人全是二阶。沈渡自己——看不出来。至少三阶。也许四阶。”
四阶。季临舟攥了攥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五道缝。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。他攥拳。硬壳合上。他二阶。筑城师中级。一面墙。十二枚东西。一个断刀柄。一个还没审完的内鬼。一个藏在墙里的爹。一个不知道在哪的教团三号祭坛。现在又来一个四阶的议会副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季临舟往城门走。“别让他带护卫。就他一个。”
老周去了。季临舟进了城。在石屋门口停住。老陈拄着石棍站在门里。手里攥着骨针。十二根。全在。
“沈渡。”老陈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慕容昭的副手。我在议会的时候，没见过这个人。但他胸前那个徽记——是王庭的。不是议会的。”
“什么徽记？”
“银灰色甲。左胸。议会徽记。右胸。王庭徽记。”老陈顿了顿。“王庭情报总长的副官。我在王庭见过他。十年前。他那时候叫沈渡之。后来改名了。”
季临舟进了石屋。断刀柄搁在桌上。他坐下来。手按着刀柄上的字。指甲抠进刻痕里。抠了三遍。然后他站起来。往城门口走。
沈渡已经进了城门。一个人。没带护卫。四十来岁。瘦。高。穿银灰色的袍子。腰上没挂刀。手上没戴甲。干干净净的。像一根银针。他走进城门的时候，左右看了一眼。看了墙。看了墙上的暗红光。看了三息。然后他看向季临舟。笑了。
“季领主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。不冷不热。像井水。“慕容昭议长派我来调解。燧石城赵平告你无故攻伐。杀了赵霆。占了燧石城外围据点。赵平说，你还要打燧石城。”
“赵平说的？”
“赵平的使者说的。”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。展开。赵平的印章。鲜红的。“赵平要求议会裁决。他要求你归还燧石城外围据点。赔偿损失。交出杀害赵霆的凶手。”
“赵霆是我杀的。”季临舟说。“但不是凶手。是战果。”
沈渡的笑容没变。但他把羊皮卷收起来了。“你承认杀了赵霆？”
“承认。”
“那就是你杀的了。赵平要求——”
“赵平要求什么我不关心。”季临舟打断他。声音很平。平得像刀背。“我关心的是——赵霆为什么被教团灭口。沈副手。你知不知道赵霆是教团的人？”
沈渡的笑容收了一瞬。很短。但季临舟看见了。
季临舟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。黑铁。无面纹。从吴副官身上摸来的。他把徽章放在桌上。又掏出一枚。从赵霆的祭坛上抠下来的。又掏出一枚。从教团刺客身上搜的。三枚。排成一排。黑铁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这三枚。一枚从赵霆的副官身上搜的。一枚从赵霆的祭坛上抠的。一枚从教团刺客身上搜的。赵霆的祭坛。燧石城地下。活人献祭。教团在用燧石城喂裂隙。”
沈渡看着三枚徽章。看了三息。然后他伸手。拿了一枚。翻过来。看背面。背面刻着无面纹。没有编号。沈渡把徽章放回去。动作很轻。像放一枚鸡蛋。
“赵霆是教团的人。”沈渡点头。“这个我会呈报议会。”
“赵平也是。”
沈渡抬起头。眼睛眯了一下。“赵平是新任领主。议会刚批准的。你说他也是教团的人——”
“他是不是，你比我清楚。”季临舟看着沈渡的右胸。银灰色甲下面。右胸的位置。王庭徽记。老陈看见了。季临舟也看见了。沈渡的袍子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露出来一个角。王庭的标记。一把剑插在一座塔上。塔比剑高。这是王庭情报总长的徽记。不是副官的。是总长本人的。
沈渡顺着季临舟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把扣子扣上了。动作很慢。像在演给别人看。
“季领主。”沈渡的声音变了。低了一截。“有些事，不方便在城门口说。”
“那就别在城门口说。”季临舟往石屋走。“进来。”
石屋里。油灯。一张桌。两把椅子。季临舟坐一把。沈渡坐一把。老陈站在门口。石棍拄地。骨针在袖子里。苏晚站在老陈旁边。锯齿刀挂在腰上。刀身上暗红光还亮着。
沈渡看了一眼苏晚。看了一眼老陈。然后看季临舟。
“你的人？”
“我的人。”
沈渡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放在桌上。不是羊皮卷。是一枚徽章。银色的。王庭的。但比袍子上的大一圈。他把徽章推过来。季临舟没接。
“慕容昭让我带话。”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。低到只有石屋里的人能听见。“她说——壁垒走廊守不住。你爹也知道。你爹当年去找过她。她给了你爹一样东西。你爹没用。他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季临舟的手攥紧了断刀柄。指甲抠进刻痕。他爹的字在刀柄上。歪歪扭扭的。他攥了三息。然后他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封信。”沈渡说。“写给无面者的信。慕容昭写的。信里说——壁垒走廊守不住。不如早谈。你爹拿了信。没交给议会。也没交给灰塔。他拿着信去找了无面者。”
石屋里安静了。老陈的呼吸声停了。苏晚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你爹见了无面者。把信给了无面者。然后他回来了。回来之后，他把你送到前哨站。自己一个人去了裂隙。再也没回来。”沈渡把银色徽章收回袖子里。“慕容昭说——你爹不是战死的。他是去谈的。和无面者谈。谈崩了。”
季临舟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渡的眼睛。四阶的眼睛。深的。黑的。像两口井。看不见底。但季临舟看见了别的东西。沈渡的右胸。王庭徽记的位置。袍子在抖。很轻的抖。这个人紧张。四阶的议会副手。王庭情报总长的徽记。在一个二阶的野路子筑城师面前紧张。
“慕容昭让你带这些话来。是让你告诉我——我爹去谈了。谈崩了。所以她觉得我也该去谈？”季临舟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刀背。
沈渡沉默了三息。“慕容昭说——你比你爹聪明。你爹只有一面墙。你有两面。”
“两面？”
“你爹的墙。你自己的墙。”沈渡站起来。“慕容昭让我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愿不愿意谈？”
季临舟也站起来。断刀柄攥在手里。他比沈渡矮半个头。但他站直了。左手纹路全亮。暗红色的光从袖子里渗出来。照在沈渡脸上。
“你回去告诉慕容昭。”季临舟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我不谈。教团不谈。灰塔不谈。王庭不谈。谁想谈，拿命来谈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三息。然后他笑了。很轻的一声。像针掉在地上。“你比你爹硬。”
“我爹软了一辈子。硬了一次。死了。”
沈渡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停住。回头。看老陈。看了三息。然后他说：“陈知命。你藏了三年。藏得不错。但慕容昭让我告诉你——你副官死的那天，她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老陈的石棍拄地。手在抖。但脸没动。“你回去告诉慕容昭。我副官的血，我记着。”
沈渡走了。十二个护卫跟着马车消失在暮色里。季临舟站在城门口。看着马车走远。然后他转身。看老陈。
老陈站在石屋门口。石棍拄地。手还在抖。但他在笑。很轻的笑。像炭火吹了一口气。
“季临舟。”老陈说。“沈渡以前是王庭情报总长。十年前被慕容昭收编。他右胸的徽记——是总长本人的。他改了名字。但没改徽记。他在王庭的时候，代号叫‘信使’。专门送信。送给不该收信的人。”
“送什么信？”
“给无面者的信。慕容昭写给无面者的信。每一封。都是沈渡送的。”
季临舟攥紧断刀柄。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。他爹的字。他爹的信。他爹拿着慕容昭的信去找无面者。信是沈渡送的。沈渡是慕容昭的人。沈渡现在又来了。带着同样的话。
“季哥。”老周从城墙上跑下来。“北段墙。亮了一下。自己亮的。没人碰。”
季临舟往北段墙跑。跑到墙根底下。墙面在发光。暗红色的。比平时亮一倍。A级核心的位置。鼓包在跳。和心跳一个频率。他左手按上去。纹路连上。墙在说话。
墙说：谈。
季临舟把手收回来。墙不说了。但光没暗。他看着北段墙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看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六道缝。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。第十二道纹路。灰色的。他爹的。在跳。
“不谈。”他对着墙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墙能听见。“爹。不谈。”
他转身往石屋走。背后，北段墙的光慢慢暗了。但没灭。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留着一条缝。看着他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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