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季临舟在城墙上吐了一口血。
血落在石砖上,暗红色的,和墙缝里渗出来的光一个颜色。他拿袖子擦了擦嘴。袖子上的血比嘴里的多。左小臂被鬣兽咬的那四个洞还在渗,他把布条扎紧了,但布条已经透了。他没管。
“季哥,你下去歇着。”老周跟在他后面,断矛拄地,一步一响。“墙……墙它自己会修。”
季临舟没回头。他盯着北段城墙。墙面上新长出来的石头还带着暗红色的余温。手按上去,像按在刚熄火的炉膛上。不烫了,但热。新石头的纹路和旧石头不一样。旧石头是灰白色,表面粗粝,嵌着几十年的刀痕箭孔。新石头是深灰色,表面光滑,纹路细密,像某种骨骼的截面。
“这是石魔的骨头。”季临舟突然说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“啥?”
“新长出来的墙。”季临舟用刀尖刮了刮墙面。石屑掉下来,粉末细白,不是普通石粉。“石魔死后骨殖里残留的源力,被核心重新激活了。墙在吃石魔的骨头。吃完了,长自己的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。他当了一辈子守卫,只见过墙塌,没见过墙长。“那……那核心呢?”
季临舟低头看掌心。昨晚按进墙里的那枚核心已经和墙体融为一体了。石面上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,表面八道纹路只剩五道还亮着。第一道石魔的纹路彻底暗了。第二道鬣兽王的也暗了。剩下五道还在发微光。暗红。脉搏似的,一明一暗,和季临舟的心跳一个频率。
他把手掌按在核心鼓包上。墙震了一下。细微的。像打了个嗝。
“饿了。”季临舟说。
“你说啥?”
“墙饿了。”他把刀插回鞘,往城墙下走。“昨晚三箱核心全喂给它了。它长了一面墙。三箱核心,一面墙。你算算,魔物潮再来三天,得多少核心?”
老周跟在后面算。算了半天没算明白。但有一点他明白了。季临舟走路的样子变了。以前是守卫季临舟,走路缩着肩,怕冷,怕事,怕惹麻烦。现在是领主季临舟。步子不紧不慢,但每步都踩实。肩膀是打开的。像他爹。
城墙下聚了一百多号人。准确地说,一百四十七个。老周昨晚点了三遍。能站着的,一百四十七。躺着的,四十三个——昨晚被魔物砸的、咬的、吓晕的。还有十一个没找到。估计在废土上。找不回来了。
“季哥来了。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然后所有人都看过来。眼神和昨天不一样。昨天看季临舟,是看“陆铮的儿子”。今天看季临舟,是看“那个让墙自己长回来的人”。
季临舟在人群前面站定。他左臂的布条还在渗血。有人递水,他接了,灌了两口。有人递干粮,他接了,咬了一口。然后他说话了。
“墙活了。”
两个字。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垛口灌进来的声音。
“但活不了多久。”季临舟把干粮咽下去。“核心用完了。源力也快空了。墙靠核心喂。没有核心,墙就是普通石墙。魔物撞三次就裂。”
“那咋办?”人群里有人问。是个年轻女人,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。她男人昨晚死在城墙上。季临舟记得她男人的名字。赵大柱。石匠。修墙的时候被魔物拖走的。
季临舟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知道她在等什么。等一个“没事的”“有办法”“我能搞定”。他爹以前也这么说过。说完了,人就死了。
“我去猎。”季临舟说。“猎核心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老周急了。“你血还没止住!”
“谁说的。”季临舟把袖子卷起来。左臂上四个洞还在渗血,但血的颜色变了。暗红色。和墙缝里的光一个色。“墙会给我止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左手按在旁边的城墙垛口上。手背的纹路亮了一下。左臂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瞬间止住了。四个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,结痂。老周看得清清楚楚。他退了一步。
“陆哥当年……”老周的声音发颤。“陆哥当年也有这个。从灰塔回来以后。他让我们别说。他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筑城师的血,不是自己的。”
季临舟看着自己的手臂。结痂的地方硬邦邦的,摸上去像石头。他攥了攥拳头。手指能动。但皮下有一层硬壳。
“挺好。”他把袖子放下来。“防砍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。很轻。但笑了。
季临舟点了十五个人。能打的。有刀的。剩下的守城。老周留下,负责盯着墙。如果有裂缝,往裂缝里塞源晶——没有核心就用源晶,虽然效果差,但能顶一阵。
“季哥。”老周拉住他的袖子。“你往哪边猎?”
季临舟往东看。东边是燧石城的方向。废土上,魔物潮退去的方向也是东边。魔物不会凭空消失。它们退到了某个地方。而且昨晚那双黑眼睛——废土尽头的黑眼睛——也在东边。
“东边。”季临舟说。“魔物退到哪,我追到哪。”
“东边是赵霆的地盘!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临舟检查刀。刀口上昨晚砍鬣兽砍出了三个豁口。他把刀递给旁边的铁匠。“磨。磨不好就换。”
铁匠接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没得好换。仓库里只剩三把刀。两把生锈。一把断的。”
季临舟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城墙。墙上的暗红色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。他低头对铁匠说:“那就把断的那把接上。用墙里的石头磨。”
铁匠愣住。“墙里的……石头?”
“石魔的骨头。比铁硬。”
铁匠半信半疑地走了。季临舟带着十五个人出了城门。
废土上,风比城里大。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暮色是常态,但今天的暮色格外暗。天上那道永夜裂隙比平时宽了一丝——也许是错觉。但季临舟看了三遍,确定没看错。裂隙边缘的暗影在蠕动。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。
他带着队伍往东走了半个时辰。路上全是魔物尸体。昨晚撞墙死的。石魔最多。其次是影魔。鬣兽王的尸体在北边,已经僵硬了。季临舟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。鬣兽王的头骨碎成了三块。是他昨晚一掌打碎的。用什么打的?他现在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掌心一热,然后就碎了。
“季哥。”走在前面的人停了。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季临舟抬头。三百步外,废土上插着一根杆子。杆子上挂着东西。是衣服。人衣服。他走过去。杆子是燧石城的旗杆,铁制的,杆顶有一个锈蚀的“燧”字。衣服是守卫服。前哨站的守卫服。衣服里面裹着人。三个人。捆在杆子上。已经死了。身上没有伤口。但脸是青灰色的。嘴唇发黑。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
“是昨晚失踪的。”队伍里有人认出来了。“老赵、小孙、还有……还有铁头。”
季临舟蹲下来看尸体。脖子侧边有一个针眼大的红点。他翻开老赵的眼皮。瞳孔散了,但眼底有东西。暗红色的。和城墙上的光一个颜色。他拿刀尖挑了一下。挑出来一粒沙子。红色的沙子。发着微光。
“深渊之种。”队伍里最老的猎人凑过来看了一眼。老猎人叫孙伯,在废土上活了一辈子。“教团的东西。他们把深渊之种埋进人身体里,人死了,种子就发芽。发芽之后——”他指了指杆子底下。季临舟低头看。杆子底下的土在动。很细的动静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呼吸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季临舟退了一步。他拔出刀。刀是新磨的——铁匠用墙里的石魔骨头磨的。刀锋泛着暗灰色的光。他往土里插了一刀。刀尖碰到硬物。他用力一撬。土块翻起来。底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东西。肉色的。像一颗心脏。还在跳。表面布满纹路。八道。和墙里的核心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活的。”孙伯的声音变了。“深渊之种是活的。它在等人踩上去。踩上去就被吸。”
季临舟盯着那颗肉球。肉球跳了三下。纹路亮了三次。每一次亮,季临舟左手的纹路也跟着亮。他蹲下来。孙伯拉住他。“别碰!”
“它认识我。”季临舟把手伸过去。肉球停止跳动。表面的纹路暗了一瞬。然后重新亮起来。这次是暖的。和墙里的核心一个温度。
季临舟把它捡起来。肉球在他掌心里迅速缩小,从拳头变成鸡蛋,从鸡蛋变成指甲盖。最后变成一粒红色的沙子。和从老赵眼底挑出来的那粒一样。沙子嵌进他掌心纹路里。第三道纹路亮了。鬣兽王的纹路。
“你……你把它吃了?”孙伯的声音在抖。
“它自己进来的。”季临舟攥了攥拳头。掌心多了一道力量。他能感觉到。像有一头小兽在他血管里跑。跑得很欢。“走吧。教团在附近。杆子是新插的。人死了不到一天。”
他站起来。十五个人看着他。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有人攥紧了刀。但没有人跑。
“怕了?”季临舟问。
没人说话。
“怕了就回去。不丢人。”
还是没人动。老猎人孙伯先笑了。“怕啥。你连深渊之种都敢吃。我们怕啥。”
季临舟没笑。但他点了头。他带着队伍继续往东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突然蹲下了。
“季哥。看。”
他指的地方是一座矮丘。矮丘后面是一片洼地。洼地里全是魔物。死的。堆积如山。石魔、影魔、鬣兽、还有十几头他从没见过的品种。全是死的。而且全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。碎肉和骨头散了一地。洼地中央,插着一根黑色的石柱。石柱上刻满了无面纹路。和昨晚那双黑眼睛一样的纹路。
季临舟走过去。石柱顶端嵌着一枚核心。A级。鬣兽王的上级。他伸手去拿。手碰到核心的瞬间,石柱上所有无面纹路同时亮了。黑光。刺骨的冷。季临舟的手被弹开。
他退了两步。手掌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烙印。像被烫的。但冷的。他低头看。烙印的纹路和石柱上的一样。无面纹。他攥了攥拳。烙印不疼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记住了他。
“走吧。”季临舟把核心收进怀里。A级核心。筑墙的话,能让北段城墙再长三丈。但他暂时不打算用。他要先弄清楚这枚核心为什么被插在这里。
他转身带队伍回去。走了几十步,他停住了。回头看。
矮丘顶上站着一个人。很远。看不清脸。但季临舟看见了那个人手上的纹路。九道。和季临舟左手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那个人站了几息,转身走了。消失在暮色里。
“季哥?”孙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“看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季临舟转回头。脚步快了。他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不知道名字。但他爹的头盔里那行小字说了。
别信灰塔。信墙。
那谁都不能信。
他得回去。墙在等他。他饿了。墙也饿了。他左手纹路里的深渊之种在轻轻跳。像另一颗心脏。像第二面墙。像他爹没说完的话。
季临舟带着十五个人,拖着A级核心,踩着魔物骨头铺成的路,往第七号前哨站走。背后矮丘上那根黑色石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无面纹路一圈一圈地转。转得很慢。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远处,燧石城方向,响起了号角。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连续的。季临舟听过这种号角。燧石城的集结号。三声连响,大军出动。
赵霆知道了。
城墙上的暗红色光在暮色里跳了一下。
季临舟攥紧怀里的核心。左手纹路全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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