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临舟回到要塞的时候，源火祭坛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歪得不多。就一下。像有人对着火吹了口气。但季临舟看见了。他站在城门口，怀里揣着A级核心，左手纹路还亮着，眼睛盯着祭坛方向。火苗恢复了。金橙色。比昨晚亮。因为老周往里面塞了一块源晶。
“季哥！”老周从城墙上跑下来。跑得比昨晚快。腿不瘸了？季临舟看了一眼老周的腿。断矛还在。但拄得轻了。墙上长的石头把城墙外的地面垫高了半尺，老周不用爬台阶了。
“赵霆的号角。”季临舟把核心掏出来递给老周。“你听。”
老周侧耳。燧石城方向的号角还在响。但节奏变了。之前是三声连响，现在是两声长一声短。老周脸色变了。“集结号变行军号了。赵霆要出兵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最快一天。”老周攥着核心，手在抖。“他上次来打咱们，从集结到兵临城下用了三天。这次——”
“这次咱们有墙了。”季临舟往要塞里走。“所有人上墙。能搬的石头全搬上去。铁匠那边——”
铁匠从工坊里冲出来。手里举着一把刀。刀身暗灰色，泛着细密的纹路。石魔骨头磨出来的。“成了！”铁匠的脸黑乎乎的，煤灰和铁屑糊了一脸。“这刀比铁刀硬三倍。砍石头跟砍柴一样。”
季临舟接过来掂了掂。刀身比普通战刀轻。但沉手。像握着一截骨头。他挥了一下。刀锋划过空气，发出一种很低的嗡鸣。像石头在唱歌。
“好刀。”他把刀插进鞘。“能打几把？”
铁匠的笑脸塌了。“一把。墙里的石魔骨头就那么多。再挖就把墙挖塌了。”
“那就先紧着一把用。”季临舟把新刀递给老周。“你拿着。”
老周没接。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我有一把了。”季临舟拍了拍腰间的旧刀。他爹的刀。刀柄上缠着浸血的布条。“这把够用。”
他没说的是，他用不惯新刀。他爹的刀沉。刀背厚。砍出去的时候，重量带着走，省力。新刀轻。轻刀快。但快刀不给他爹的感觉。
老周接了刀，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季临舟已经走远了。
他在父亲住过的石屋里坐了一刻钟。石屋很小。一张床。一张桌。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他爹的私人物品：一个空酒壶、半截蜡烛、一本翻烂的《源力基础》。还有一把战刀。
他爹有两把刀。一把随身带。一把留在屋里。屋里的这把是备用的。刀鞘蒙灰，刀柄缠布发黑。季临舟以前没碰过。今天他碰了。
他把刀抽出来。刀身有豁口。至少十几处。每一处都是砍魔物砍出来的。他爹用这把刀砍了多少年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爹的手汗渗进刀柄缠布里，把布染成了深褐色。他摸到布下面有东西。硬的。他把缠布拆开。刀柄上刻着字。密密麻麻的。小得几乎看不清。他凑到油灯下。
“灰塔地下三层。筑城师祭坛。勿信周鹤。无面者非敌。封印即灾。”
三行。刻得很浅。笔画歪斜。像是用指甲刻的。季临舟的指甲抠进刻痕里。他爹的指甲印还在。二十年了。刻痕里嵌着干涸的血。他爹的血。
他把刀插回鞘。缠布没包回去。就让字露着。
“封印即灾。”他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石屋里没人听见。但墙听见了。石屋的墙震了一下。细微的。像打了个哈欠。季临舟抬头。墙面渗出一层薄薄的红光。城墙核心的余韵。整个要塞的墙都是通的。他爹当年筑墙，不止筑了外墙。内墙也筑了。整个前哨站是一体的。像一棵树。外墙是树干。内墙是根。
“你听得见。”他把刀别在腰后。两把刀。左边他爹的旧刀。右边他爹的备用刀。“那就听着。”
他出了石屋，往城门走。走到一半，孙伯从城墙根跑过来。“季哥。东边。有人。”
季临舟上了城墙。暮色里，废土上有一队人往这边跑。七八个。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。高个子。扎着马尾。手里提着一把比她半个人还长的刀。刀背上全是锯齿。
后面追着的东西是一头B级魔物。铁甲犀。皮糙肉厚，冲锋速度极快。铁甲犀的角顶上，卡着一截断矛。有人伤过它。但没杀死。
女人突然停住了。
她转身。铁甲犀冲到她面前三步远的时候，她侧身。刀从下往上撩。锯齿刀切进铁甲犀的下颌。铁甲犀冲势太猛，自己把脖子送到了刀口上。整颗头颅被劈开。血喷了女人一身。她没停。她踩着铁甲犀的尸体，刀尖往下一扎。从颅顶扎进去。核心被刀尖挑出来。B级核心。她接住。塞进腰间的布袋里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城墙上的人看呆了。季临舟也看了。但他看的不止这些。他看的是女人的眼睛。隔着三百步。暮色很暗。但季临舟看见那双眼睛了。很亮。亮的不是颜色。是光。像刀锋反光。不像逃命的人。像狩猎的人。
女人身后那七八个人也到了。一个个背着包裹。有的提刀。有的扛着盾。佣兵打扮。他们冲到铁甲犀尸体旁边，迅速剥取材料。动作利落。不是散兵游勇。
女人抬头。隔着三百步。看城墙。看城墙上的季临舟。
她看了三息。然后转身。带着人往南走了。
“季哥？”孙伯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。“追不追？”
季临舟摇头。“她不是冲咱们来的。”
“那铁甲犀——”
“是她的猎物。”季临舟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。南边。废土深处。铁甲犀不会无缘无故从废土深处跑出来。有东西在把它往人类据点赶。或者说，有人。
他下了城墙。老周迎上来。“赵霆那边——”
“先不管赵霆。”季临舟往城门走。“我出去一趟。半天。带三个人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东边。魔物潮退走的那个方向。”季临舟检查旧刀。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。很舒服。“我去看看那些魔物到底退到哪了。赵霆的号角响了三遍。他出兵要一天。我半天就回来。”
“万一赵霆提前——”
“那你顶着。”季临舟看着老周。“墙在。你在。够顶一天。”
老周被这句话堵住了。他点了点头。三根手指的右手攥紧了新刀。
季临舟带了三个人。都是脚快的。猎户出身。其中一个叫小柴，十九岁。跑得比兔子快。另外两个是兄弟。大刘和二刘。都练过刀。四个人往东走。季临舟走在最前面。左手纹路在袖子里发着暗光。照亮脚下的路。
走了半个时辰。路上魔物尸体越来越多。石魔、影魔、鬣兽。还有几头他叫不出名字的。全是往东退的时候死的。死法很奇怪。有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。有的被冻成了冰疙瘩。有的只剩一层皮。内脏全没了。
“季哥。”小柴蹲下来看一头冰疙瘩。“这是深渊冰魔杀的。冰魔是C级。群居。这里至少死了三头。”
“冰魔杀的？”季临舟也蹲下来。“冰魔的猎物不会剩。它会全吃掉。”
小柴愣了。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被抢了。”季临舟站起来。往东看。“冰魔杀了这些魔物。还没来得及吃。被更厉害的东西抢了。抢完跑了。冰魔也死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能杀冰魔？”
季临舟没答。他往前走。走了百步。在一座矮丘后面找到了答案。一头冰魔的尸体。C级。比老周还高。冻成了一整块冰。冰面上钉着一枚黑铁徽章。徽章上刻着无面纹路。和昨晚石柱上的一样。
“教团。”季临舟把徽章抠下来。入手冰凉。掌心烙印疼了一下。他攥紧徽章。往回走。走了几步。停住了。
他蹲下来看旁边的土。土上有痕迹。不是魔物的。是人的。靴印。至少十个人的。往东。再往东。方向——永夜裂隙。
“回去。”季临舟把徽章揣进怀里。“快。”
四个人往回跑。跑了不到一里地。季临舟突然停住了。他闻到了铁锈味。B级。而且不止一头。他抬起手。队伍停下。他往左前方看。矮丘后面。一头石魔正在往西走。B级石魔。比普通石魔大三倍。背上驮着东西。黑布盖着。季临舟眯起眼睛。黑布下面露出一个角。铁的。刻着燧字。
燧石城的物资。
“小柴。”季临舟压低声音。“你跑最快。回去报信。告诉老周。燧石城在往裂隙方向运东西。教团在给裂隙喂食。”
小柴跑了。大刘和二刘留下。三个人蹲在矮丘后面。看着那头石魔走远。季临舟等石魔拐过矮丘，带着两人跟上去。跟了半里地。石魔停住了。前面出现了一队人。燧石城守卫。十几个。押着三辆囚车。囚车里是人。活的。前哨站失踪的属民。三个。加上之前三个。六个。全在囚车里。
季临舟攥紧了刀。大刘拉他袖子。“季哥。十几个人。咱们三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小柴带人——”
“囚车往东走。往裂隙走。等老周带人过来，他们进了裂隙就来不及了。”
大刘不说话了。
季临舟盯着那队人。押送队的头目他认识。赵霆的副官。姓吴。三阶。吴副官骑马走在队伍中间。腰上挂着燧石城的令牌。令牌旁边还有一枚黑铁徽章。无面纹。和季临舟怀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大刘。”季临舟把A级核心掏出来。这是他从黑石柱上拿的。他还没用过。“你拿着。带回要塞。筑进北段墙。”
大刘接过核心。入手就抖了一下。“A级？季哥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季临舟拔出旧刀。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。他握紧了。“我去截囚车。你们把核心带回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截十几个人？”
季临舟没回答。他已经下去了。
他冲下矮丘的时候，吴副官的马刚抬前蹄。季临舟一刀砍在马脖子上。旧刀。他爹的刀。刀锋砍进马脖子的声音很闷。像砍进冻肉。血喷出来。马倒了。吴副官从马上摔下来。滚了两圈。站起来。拔刀。
“季临舟？”吴副官笑了。三阶的源力从刀上溢出来。刀身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季临舟见过这种光。他爹说过。三阶源力外放。刀能砍断铁。“你找死。”
季临舟没答。他往前冲。吴副官一刀劈下来。银白色刀光切进地面。冻土裂了一条三尺长的口子。季临舟侧身躲过。旧刀往上撩。吴副官格挡。两刀相交。季临舟的旧刀裂了。
他爹的刀。裂了。裂缝从刀锋延伸到刀柄。但没有断。刀柄上的字卡住了裂缝。像骨头断了但筋还连着。
吴副官第二刀劈下来。季临舟没躲。他把左手伸出去。掌心对着吴副官的刀。纹路全亮。暗红色的光从掌心喷出来。吴副官的银白刀光撞上暗红光。碎成了渣。
吴副官的眼睛瞪大了。他没见过筑城师。他不知道筑城师的源力能直接作用于活物。他只见过筑城师筑墙。他以为筑城师只会修房子。
季临舟的手掌拍在吴副官胸口。暗红光灌进去。吴副官飞出去。砸在囚车上。囚车散了。里面的人滚出来。
“跑！”季临舟喊。“往西跑！”
三个属民爬起来就跑。押送队反应过来。三把刀同时砍向季临舟。季临舟用裂了的旧刀格挡。刀断成两截。他手里只剩刀柄。刀柄上的字还硌着掌心。他攥着半截刀柄，往后退。退到囚车旁边。囚车是铁的。他左手按在囚车铁栏上。纹路亮。铁栏开始变软。像蜡。他扯下一根铁条。当武器。
铁条在他手里发光。暗红色。他抡圆了砸。第一下砸在最近那个守卫的刀上。守卫的刀断了。第二下砸在肩膀上。守卫倒了。第三下——
吴副官从废墟里爬起来。嘴角有血。但站起来了。三阶的底子。没那么容易倒。
“筑城师。”吴副官擦了嘴角的血。“赵霆猜到了。他说你可能是。没想到真是。”他举起刀。银白光重新亮起来。比之前更亮。“教团要你的命。活的也行。死的也行。我选死的。”
他冲过来。刀速比之前快了一倍。季临舟举起铁条。铁条被一刀劈断。吴副官的刀劈进季临舟左肩。血喷出来。季临舟跪下去。但他的手没停。左手按在地上。冻土裂了。一道石棱从地下拱出来。撞在吴副官膝盖上。吴副官的腿断了。他倒在地上。刀脱手。
季临舟站起来。左肩还在喷血。他用右手捡起吴副官的刀。银白色的光还在。他握着刀柄。刀柄上也有无面纹。和徽章上的纹路一样。他蹲下来。
“教团在运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很平。左肩的血滴在吴副官脸上。
吴副官笑了。嘴角的血沫子往外冒。“运人。喂裂隙。裂隙饿了。吃饱了才能开。开了——”他咳了一下。“开了之后，无面者来接你。”
季临舟的左手按在吴副官额头上。纹路亮。吴副官的笑容僵住了。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光。光渗进他眼睛里。他张嘴。想说话。但说不出来。季临舟在看他的记忆。用筑城师的天赋。手按在活物额头上。纹路连接神经。他看见画面了。燧石城地下。一座祭坛。祭坛上绑着人。教团祭司在念咒。祭坛中央有一枚核心。裂隙碎片。和赵平手里那枚一样。但更大。更完整。核心在跳。像心脏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吴副官的声音哑了。“你爹也看过。他看了之后——”
季临舟松手。吴副官的头歪下去。死了。不是季临舟杀的。是教团的烙印。吴副官脖子后面的皮肤裂开了。露出一枚黑色的烙印。无面纹。烙印发烫。自燃。吴副官的尸体烧成了一团黑灰。连骨头都没剩。
季临舟站起来。左肩还在流血。他撕了吴副官的衣服扎住伤口。然后他听到脚步声。很多人。从东边来。他抬头。暮色里，十几个黑点正在靠近。教团的人。黑袍。无面纹面具。
他没跑。他弯腰把断成两截的旧刀捡起来。刀柄和刀尖。他攥着刀柄。裂缝里的字还在。他爹的血还在。他把刀尖别在腰后。刀柄攥在手里。
教团的人到了五十步外。停住了。领头的是个女人。黑袍。面具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“季临舟。无面者让我带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爹还活着。在裂隙里。来找他。”
季临舟攥紧了刀柄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左肩的伤口在发热。纹路在跳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女人转身。带着人走了。消失在东边的暮色里。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季临舟站在原地。风从废土吹过来。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。他低头看。断刀的裂缝里，他爹的血已经干了。但字还在。灰塔地下三层。筑城师祭坛。勿信周鹤。无面者非敌。封印即灾。
最后一行还有字。他之前没看清。因为裂缝挡住了。现在断刀分开了。他看见了。
“信墙。”
他爹的字。刻得比前面深。笔画凿进钢铁里。像用锤子敲的。
季临舟把断刀插回腰后。往回走。走了两步。停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。废土尽头。暮色最深处。永夜裂隙在扩张。裂隙边缘有光。暗红色的。和城墙的光一个颜色。像一面正在生长的墙。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他攥紧刀柄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风听见。“我去找你。”
他往西走。左肩的血滴在废土上。一步一滴。像播种。背后，教团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低笑。很轻。很远。但他听见了。无面者的笑声。像石头在裂。
季临舟没回头。他走回要塞的时候，天彻底暗了。但第七号前哨站的城墙亮着。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。比昨晚亮。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像在等他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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