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临舟回到要塞的时候，左肩扎的布条已经黑透了。
血渗了半斤。他没数。但老周数了。老周站在城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条从吴副官尸体上撕下来的布条，脸比布条还白。“季哥，你这肩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季临舟从他身边走过去。“小柴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老周跟在后面，断矛拄得飞快。“他说你一个人截了囚车。说你把吴副官杀了。说教团的人——”
“说完了？”季临舟停住脚步。他站在源火祭坛前面。祭坛的火比昨晚旺了。老周往里面塞了两块源晶。金橙色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左肩的伤口在光里冒着热气。血止住了。纹路在皮下跳。像第二颗心脏。
“季哥，你肩上——”
“老周。”季临舟转过来看他。“从今天起，源晶别往祭坛里塞了。”
老周愣了。“不塞源晶？源火灭了怎么办？”
“源火不会灭。”季临舟把手按在祭坛石台上。纹路亮。祭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从金橙色变成暗红色。又跳回来。火苗窜高了三寸。“墙活着，源火就活着。核心在喂墙。墙在喂源火。源火在喂人。人活着，墙就活着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。没听懂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。季临舟按祭坛的时候，火苗在回应他。火在听他的话。
“大刘和二刘呢？”季临舟往仓库走。
“回来了。A级核心已经筑进北段墙了。”老周压低声音。“北段墙现在往外扩了三尺。墙面硬得铁匠的锤子砸上去冒火星。”
季临舟点头。他进了仓库。仓库很小。三个木架。上面码着源晶、铁料、干粮。还有一排空箱子。以前装核心的。现在空了。他在空箱子旁边坐下来。把断刀掏出来。
刀断成两截。刀尖那截别在腰后。刀柄这截攥在手里。他把两截拼在一起。裂缝对得上。刀柄上的字在裂缝两侧各留一半。拼起来正好读。
“灰塔地下三层。筑城师祭坛。勿信周鹤。无面者非敌。封印即灾。信墙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又念一遍。然后他把刀柄翻过来。刀柄背面还有字。更小。更密。他凑到油灯下。
“临舟。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死了。吴副官不算什么。赵霆不算什么。教团也不算什么。真正的敌人是灰塔。灰塔在找筑城师。找了二十年。我藏了二十年。藏不住了。你替我藏。别去灰塔。别信任何穿灰袍的人。别碰深渊之心。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。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字到这里断了。刀柄后面刻不下了。季临舟翻来覆去找了三遍。没有续文。他爹把最重要的事没刻完。或者说，刻了。刻在别的地方。
他把刀柄放下。手撑着额头。左肩的血不流了。但疼。疼得发紧。像有人拿绳子在肩胛骨上打结。
“季哥。”仓库门口有人喊。是小柴。跑得气喘。“东边……赵霆的人来了。打着白旗。说要求见你。”
季临舟抬起头。“几个人？”
“三个。一个老头，两个跟班。老头穿灰袍。”
灰袍。
季临舟站起来。刀柄攥在手里。刀尖别在腰后。断刀拼不成一把。但握着刀柄的时候，手心是满的。他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停住。把刀柄插进腰带里。空着手出去。
城门口。三个人站在城墙外二十步。领头的确实是个老头。灰袍。灰发。灰胡子。像一截枯了的老树。两个跟班都是燧石城守卫。腰间挂着令牌。
老头抬头看墙。看了很久。然后看季临舟。笑了。
“你就是陆铮的儿子？”
“你认识我爹。”
“认识。”老头往城墙走近一步。老周的手按上了刀。老头停住了。但嘴角还挂着笑。“灰塔学院外勤执事。郑玄。你可以叫我郑执事。也可以叫我——”
“灰袍。”季临舟说。
郑玄的笑容没变。但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爹跟你提过我。”
“提过。”季临舟说。“他说别信穿灰袍的人。”
郑玄笑出了声。像石头在沙子里磨。“你爹还是那个脾气。死都不改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。羊皮的。盖着燧石城的印。“赵霆让我来谈。谈好了，燧石城和第七号前哨站可以结盟。谈不好——”
“谈不好怎样？”
“谈不好，三天后，燧石城出兵。三千人。两座要塞的联军。”郑玄把文书递过来。“你只有一面墙。一百四十七个人。和一把断刀。”
季临舟没接文书。他看着郑玄。灰袍。灰发。灰胡子。但眼睛不灰。眼睛是黑的。黑得发亮。像两颗石磨盘。磨过太多东西。季临舟见过这种眼睛。在废土上。在魔物身上。在老猎人孙伯讲的故事里。
“你是筑城师。”季临舟说。
郑玄的笑收了。收得很慢。像一扇沉重的门慢慢合上。“你果然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爹的墙是你筑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郑玄摇头。“你爹的墙，是他自己筑的。我只是教了他基础。他比我有天赋。可惜——”他叹了口气。像在可惜一件旧衣服。“可惜他不识时务。”
季临舟的左手攥紧了。纹路在袖子里发烫。但他没动。他站在原地。风吹过废土。卷着沙子打在郑玄的灰袍上。灰袍在风里鼓了一下。季临舟看见了。灰袍下面有东西。腰间挂着三枚核心。全是B级。这就是郑玄的底气。一个筑城师。三枚B级核心。加上赵霆的三千兵力。
“文书我留下。”郑玄把羊皮卷搁在城门外的石墩上。“三天。你有一百四十七个人。我建议你好好想想。想通了，燧石城欢迎你。想不通——”他转身。跟班跟上。走了三步。停住。回头。“你爹当年也想不通。后来他想通了。但他想通得太晚。”
他走了。灰袍消失在暮色里。
季临舟站在城门口。看着石墩上的羊皮卷。风吹过来。卷角翻了一下。他看见了燧石城的印。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他不用走近也知道。教团的密文。无面纹。
“季哥。”老周的声音很紧。“三千人。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咱们只有一百四十七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季临舟弯腰捡起羊皮卷。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他笑了。很轻的一声。老周没见过这种笑。像刀锋擦过石头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季临舟把羊皮卷撕了。撕成两半。四半。八半。碎片扔在风里。“他说三天。我就给他三天。”
老周愣了。“真等三天？”
“等什么等。”季临舟往城里走。“今晚。带二十个人。跟我出去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燧石城外围。郑玄说赵霆三天后出兵。出兵之前，粮草、武器、源晶要集中。集在哪儿？外围据点。他当我会等。我让他看看，什么叫三天变一夜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。然后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三根手指的右手攥紧了新刀。“我去叫人。”
季临舟回到石屋。换了扎伤口的布条。左肩的伤已经结痂了。硬邦邦的。像石头。他动了动肩膀。能动。有点紧。但能动。他把旧刀的刀柄插在腰左。刀尖插在腰右。两截断刀一左一右。像两只手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。他爹的箱子。他以前没开过。箱子上没锁。他掀开盖子。里面是一件旧皮甲、一顶旧头盔、半壶酒、还有一块黑布。黑布包着东西。他打开。里面是一枚核心。很小。比F级还小。灰白色。表面只有一道纹路。最淡的那道。石魔的纹路。他爹筑的第一面墙用的核心。季临舟记得。他爹跟他说过。筑第一面墙那天，天上下着雨。魔物在城外吼。他爹手里就这一枚核心。按进墙里。墙长了三寸。够挡一刀。
他把核心揣进怀里。贴着心口。然后他站起来。出了石屋。城门口聚了二十一个人。全带着刀。有的刀上还有豁口。但人站得直。
季临舟走到队伍前面。看了一眼每个人的脸。有老周。有小柴。有大刘和二刘。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。但认得。都是昨晚在城墙上扛过魔物的。
“今晚出去。可能回不来。”季临舟说。“想退的，现在退。不丢人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季临舟转身。往东走。“跟上。”
二十一个人跟着他。走出城门。走进暮色。城墙的暗红光照在他们背上。像一只手掌。推着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。燧石城外围第一座据点出现在前面。木栅栏。瞭望塔。里面亮着火把。至少三十个人。季临舟蹲在矮丘后面看了一刻钟。换岗规律摸清了。两刻钟换一次。换岗的时候有三十息的空档。
“老周。你带五个人。西边。等我信号。”季临舟压低声音。“小柴。你带五个人。东边。大刘二刘。跟我正面。”
“什么信号？”老周问。
季临舟伸出左手。掌心朝上。纹路亮了一下。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。“墙在。我在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他带着大刘二刘绕到据点正面。等换岗。火把晃了三下。旧岗走了。新岗没到。季临舟站起来。往前冲。左手按在地上。冻土裂开。石棱从地下拱出来。撞在木栅栏上。栅栏碎了。
他冲进据点。大刘二刘跟着。里面的人刚反应过来。季临舟没拔刀。他用拳头。左拳。纹路亮着。一拳砸在最近那个守卫的胸口。守卫飞出去。撞塌了半面墙。第二个人拔刀。季临舟侧身。左手抓住刀背。纹路灌进刀里。刀热了。烫得那人撒手。大刘补了一刀。第三个人想跑。季临舟跺脚。地面裂开。石棱从那人脚底冒出来。顶翻了。
三十息。结束。
季临舟站在据点中央。火把掉在地上。照着满地的人。有的死了。有的晕了。有的在哼。老周和小柴从两边进来。没捞着打。脸上有点遗憾。
“季哥——”老周往据点里面看。眼睛直了。
据点最里面。靠山壁。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上垒着一座祭坛。石头垒的。上面刻满了无面纹。祭坛顶上有一枚核心。黑色的。拳头大。表面九道纹路。全亮着。祭坛四周的地上。有血。新鲜的。还没干。血从祭坛流出来。沿着石缝渗进山壁。山壁后面有声音。很轻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季临舟走近祭坛。左手的纹路突然全亮。不受控制地亮。他攥拳。纹路不灭。他按住左手。纹路从指缝里渗出来。照在祭坛上。祭坛中央那枚黑色核心跳了一下。和他心跳一个频率。
“季哥。”老周的声音在抖。“这祭坛——”
“教团的。”季临舟蹲下来。看地上的血。他蘸了一点。闻了闻。铁锈味。但混着别的东西。甜腥味。他爹的血是这个味道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这祭坛在喂裂隙。山壁后面的呼吸声就是裂隙。它饿了。教团在喂它。用血。用命。用核心。
他把黑色核心从祭坛上抠下来。入手冰凉。比吴副官的无面纹还冷。但他攥住了。纹路把核心裹住。冷热在掌心打架。他攥了三息。核心不冷了。温的。像刚出炉的石头。
“走。”他把核心揣进怀里。“回城。”
“不打了？”大刘问。
“打什么打。”季临舟往外走。“祭坛毁了。教团会知道。赵霆也会知道。三天变一夜。我做到了。现在回去。加固城墙。他要来。就让他来。”
他走出据点。背后，山壁后面的呼吸声突然停了。像被掐住了喉咙。季临舟没回头。但他知道。那个东西记住他了。和矮丘上的黑眼睛一样。和无面者一样。和教团一样。都记住他了。
他往西走。二十一个人跟着。暮色里，第七号前哨站的城墙亮着暗红色的光。比昨晚更亮。像在等他回家。
走了半里地。季临舟停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。废土尽头。永夜裂隙的方向。有一道光。暗红色的。在裂隙边缘闪了一下。然后灭了。像一只眼睛眨了眨。
他攥紧怀里的黑色核心。左手纹路全亮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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