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霆没等三天。
第二天天没亮,号角就响了。
季临舟是被城墙震醒的。那种震法他熟悉——B级魔物撞墙的频率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石屋的墙面在渗光。暗红色的。比昨晚更亮。墙在预警。
他翻身下床。左肩的伤已经结痂了,硬邦邦的,像嵌了块石头。他没穿皮甲。来不及了。刀柄插在腰左。刀尖插在腰右。怀里揣着三枚核心:他爹的第一枚石魔核心、从吴副官身上摸来的燧石城令牌、还有昨晚从祭坛上抠下来的黑色核心。三样东西硌着胸口。像三颗心脏。
他跑上城墙的时候,老周已经在那儿了。老周的脸在暮色里发灰,但眼睛是亮的。新刀攥在手里,刀身泛着暗灰色的光。
“东边。”老周指。
季临舟往东看。废土上,黑压压一片。不是魔物。是人。赵霆的军队。先锋至少五百。后面还有更多。旌旗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,但旗杆上挂着东西。人头。前哨站失踪的属民的人头。六个。全挂出来了。
季临舟数了六下。没数第七下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先锋五百。主力至少一千五。”老周的声音很稳。“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南边。“你看。”
南边。废土上另一片黑影。也在靠近。队形比赵霆的散。但速度快。前头十几个人跑在最前面。后面跟着一群。穿什么的都有。佣兵。领头的——季临舟眯起眼睛。高个子。马尾。锯齿长刀。
昨晚那个杀铁甲犀的女人。
“是铁砧的人。”老周说。“昨晚孙伯认出来了。那个女的,苏晚。铁砧佣兵团团长。A级佣兵。被灰塔学院追杀,在废土上跑了一个月了。”
季临舟看着苏晚的方向。她带着人往要塞跑。背后追着一队燧石城的骑兵。二十来个。赵霆的人。在截她。苏晚的残部只有十几个人。跑得慢的已经被砍了。两个。季临舟看见了。
苏晚边跑边回头。刀在手里转了个圈。她停了一步。一刀劈翻最近的骑兵。然后继续跑。她的人跟着她。往要塞跑。
“她想进城。”老周说。“放不放?”
季临舟没答。他看着苏晚后面那二十个骑兵。骑兵追到要塞射程内,就会停。但苏晚的人跑不过马。在射程外就会被全歼。季临舟看了一眼东边。赵霆的先锋还有两千步。快了。他看了一眼南边。苏晚还有三百步。更快。
“开南门。”季临舟说。
老周愣了。“万一她是赵霆的人——”
“赵霆的人不会杀赵霆的骑兵。”季临舟往南门走。“开门。放进来。关。”
南门开了。苏晚的人涌进来。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十一个。苏晚最后一个进城。她进来的时候,门还没关。她回身,一刀劈断追得最近的马腿。骑兵摔下来。苏晚补了一刀。然后她退进城门。门关了。
城墙上。城下。两边的人对视。
苏晚抬头看季临舟。暮色里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像刀锋反光。她没说话。季临舟也没说话。他们隔着城墙看了三息。然后赵霆的先锋到了。
五百人。在城墙外三百步停住。列阵。盾牌在前。弓手在后。中间是一辆战车。车上坐着赵霆。胖了。比季临舟记忆里胖了两圈。穿着铁甲。身边站着一个人。灰袍。不是郑玄。比郑玄年轻。四十来岁。手里握着一根筑城杖。杖头嵌着核心。
灰塔学院的筑城师。
“季临舟!”赵霆的声音从战车上砸过来。像扔石头。“文书看了没有?三天还没到。我给你个机会。开城。归顺。你的人能活。”
季临舟站在城头。风吹着他的破皮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。苏晚靠在城门洞里,正在擦刀。她没看季临舟。但她在听。
“赵霆。”季临舟的声音不大。但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。“你昨晚那三十个人,我替你埋了。不用谢。”
赵霆的脸涨红了。他身边的筑城师低声说了什么。赵霆的怒气压下去。他举起手。弓手拉弦。
“等等。”
苏晚从城门洞里走出来。她上了城墙。走到季临舟旁边。她的锯齿刀插在腰上。手是空的。她看了季临舟一眼。然后冲着城下喊。
“赵霆!你爷爷苏铁砧在的时候,你还在燧石城捡粪呢。现在学会带兵了?”
赵霆的脸从红变紫。“苏晚!你铁砧的人已经被我灭了。你一个人能干什么?”
苏晚没答。她转头看季临舟。很近。季临舟能闻到她身上的血味和铁锈味。混着另一种味道。像雨后的石头。
“你的人能打吗?”苏晚问。
“能。”
“刀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我的人有刀。”苏晚往城下看了一眼。她的十一个人。全在城门口。全带着刀。全是好刀。“借你用。条件——打完这一仗,让我在你这儿歇三天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。三息。然后他伸出左手。掌心朝上。纹路亮。暗红色的光映在苏晚脸上。苏晚低头看他的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很短的一声。像刀出鞘。
“筑城师。”她说。“怪不得赵霆要打你。”
她转身。往城下走。走了三步停住。没回头。“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是陆铮?”
季临舟愣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苏晚沉默了两息。“陆铮救过我爸的命。在废土上。那时候我七岁。”她下了城墙。声音从下面传上来。“所以今晚我帮你。别多想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。然后他转头看城下。赵霆的弓手还在等命令。赵霆在犹豫。他身边的筑城师在说话。季临舟盯着那个筑城师。灰袍。四十岁。筑城杖。杖头的核心亮着。B级。一个中规中矩的学院派筑城师。源力等级至少三阶。
季临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二阶。筑城师中级。昨晚刚突破的。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的。大概是按黑色核心的时候。也许更早。从他把深渊之种吃进去的时候。
“老周。”季临舟压低声音。“你带二十个人。南段墙。苏晚的人守东段。北段——”
“北段有A级核心。墙最厚。”老周说。
“北段给我。”
老周没问为什么。他跑了。季临舟下了城墙。走到北段。手按在墙上。A级核心筑入的位置。墙面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。纹路九道。全亮着。墙在跳。和他心跳一个频率。
赵霆的号角响了。三声。冲锋。
五百人压上来。盾牌在前。弓手放箭。箭雨落在城墙上。季临舟没躲。他左手按着墙。纹路亮。墙面的暗红光变成一层薄膜。箭扎进薄膜里。像扎进泥里。箭头融了。箭杆掉了。没有一支箭射过城墙。
城墙上的人看呆了。然后他们开始射箭。往下射。燧石城的人举盾。但季临舟的箭不一样。普通箭。但射出去的时候,箭杆上带着暗红色的光。那是城墙的光。墙在给箭附能。箭扎进盾牌里。像扎进纸里。
第一波冲锋被压下去了。赵霆的先锋退回去。死了四十多个。城墙毫发无伤。
赵霆在战车上跺脚。他身边的筑城师举起了筑城杖。杖头核心亮。银白色的光。是源力。三阶源力外放。他往城墙上甩了一道光。银白色的光撞在暗红色的光上。碎了。但暗红光也裂了一条缝。
季临舟感觉到了。裂缝在左肩对应的位置。他的左肩疼了一下。他低头看。左肩的痂裂了。血渗出来。
“三阶。”季临舟舔了舔嘴唇。甜的。血味。“比我高一阶。但墙比你厚。”
他左手往墙里按。纹路灌进去。裂缝合了。赵霆的筑城师又甩了一道光。这次更猛。银白色的光砸在墙头。垛口碎了一块。碎石飞溅。季临舟抬手挡。碎石打在他手背上。纹路挡了一下。但手背裂了。血滴在墙上。墙立刻亮了。暗红色的光从血滴的位置往外扩。像水波。
“季哥!”老周的声音从南边传来。“南边顶不住了!”
季临舟没动。他盯着赵霆的筑城师。对方也在盯着他。隔着三百步。灰袍。筑城杖。B级核心。三阶源力。季临舟二阶。中级筑城师。一面墙。一枚A级核心。
“老周!”季临舟喊。“把苏晚调过去!”
“她已经在南边了!”
季临舟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很短的一声。像刀出鞘。他左手按着墙。右手拔出刀柄。断刀的刀柄。他攥着。往城墙下走。
“你干什么?”老周在后面喊。
“杀了那个筑城师。”
季临舟下了城墙。从北门出去了。北门对着废土。没人。他绕了一个大圈。从侧翼接近赵霆的战车。暮色很暗。墙的光照不到这里。他贴着地走。左手按在地上。纹路渗进土里。他走过的地方,地面微微发亮。像一条暗红色的尾巴。
他摸到战车侧面五十步的时候,赵霆的筑城师察觉了。灰袍转头。杖头核心亮。银白光打过来。季临舟往左滚。光打在地上。冻土裂了五尺。他继续冲。左手拍地。石棱从地下拱出来。撞在战车侧面。战车歪了。赵霆从车上摔下来。滚了两圈。
筑城师跳下车。杖头核心全亮。银白光在他周围形成一层罩。像蛋壳。季临舟一拳砸上去。左手纹路和银白光撞。碎了一层。蛋壳裂了。但没破。筑城师退了三步。又一层。更厚。
“你是野路子。”筑城师的声音很平。“野路子筑城师只会玩核心。不会玩源力。”
季临舟没理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纹路在跳。九道。全亮。然后他听到了。墙在说话。很远。但他听见了。北段的墙在震。南段的墙也在震。整座要塞的墙在共鸣。像一整片森林在摇。
墙说:用我。
季临舟把左手按在筑城师的蛋壳上。纹路灌进去。暗红色的光渗进银白光里。像血渗进水里。蛋壳从里面裂开。筑城师的眼睛瞪大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墙比你厚。”季临舟说。他右手刀柄砸下去。砸在筑城师的天灵盖上。筑城师的蛋壳碎了。人倒了。杖头的B级核心滚出来。季临舟捡起来。塞进怀里。四枚核心。硌得他胸口疼。
赵霆从地上爬起来。想跑。季临舟一脚踹在他膝盖窝。赵霆跪了。胖膝盖砸在冻土上。咚的一声。
“季临舟!你——”
“赵霆。”季临舟蹲下来。断刀的刀柄抵着赵霆的下巴。“你运了多少人去裂隙?”
赵霆的脸白了。比暮色还白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几个?”
“我……”赵霆的嘴唇哆嗦。“三百……三百多。”
季临舟站起来。赵霆的先锋在城下。主力在后面。他看了一眼。主力已经在动了。赵霆倒了。但赵霆的人还没倒。两千米外。黑压压的。在靠近。季临舟把赵霆拎起来。往战车上一扔。
“让你的人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退。现在。不退——”季临舟把刀柄按在赵霆脖子上。赵霆的皮肤烫了一下。纹路烙进去。一个暗红色的印子。“我让你跟吴副官一样。”
赵霆的脸从白变灰。他张嘴。号角手在等他。他点头了。号角响了。两声短。撤退。燧石城的主力停住了。然后慢慢往后退。
季临舟站在战车旁边。暮色里。城墙的暗红光照在他背上。他左手纹路全亮。右手刀柄攥着。怀里四枚核心。赵霆瘫在战车上。筑城师的尸体在旁边。B级核心在怀里发烫。
远处。废土尽头。永夜裂隙的方向。一道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。又闪了一下。然后灭了。
季临舟看着那个方向。三息。然后他转身。往城墙走。走了几步。回头看了一眼赵霆。
“你回去告诉教团。告诉灰塔。告诉无面者。就说季临舟说的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风吹过废土。卷着沙子打在他脸上。左肩的痂又裂了。血滴在冻土上。暗红色的光从血滴的位置往外扩。像播种。
“墙在。我就在。”
他往城门走。背后,城墙的暗红光越来越亮。像一整座要塞在呼吸。城墙上,苏晚靠在垛口上。锯齿刀插在腰上。她在看他。没说话。但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。
季临舟进了城门。老周迎上来。嘴在动。但季临舟没听清。他在听别的声音。很远。很轻。从裂隙方向传来的。像石头在裂。又像在笑。
无面者的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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