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霆被押进城门的时候,还在笑。
不是大笑。是嘴角咧着,露着牙,像一条被叉住的鱼。季临舟走在他后面,左手纹路还没暗,右手攥着断刀柄。怀里四枚核心硌着肋骨。有一枚在发烫。从筑城师尸体上捡的那枚B级核心,烫得最厉害。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。
“笑什么?”季临舟问。
赵霆没答。他被人推着走,胖身子在城门洞里挤来挤去。两侧的属民在看他。有人吐唾沫。有人攥着拳头。一个老妇人冲上来要打他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赵霆扫了她一眼,嘴角咧得更开了。
“季临舟。”赵霆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哑的,像砂纸磨铁。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我没说赢了。”季临舟走到他前面。“但你现在在我手里。你可以继续笑。笑够了再说。”
他把赵霆推进了石屋。他爹的石屋。赵霆被绑在椅子上。粗麻绳。三圈。绑得死死的。赵霆挣了两下。不动了。但嘴角还咧着。
季临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。老周站在门口。苏晚靠在门框上。锯齿刀插在腰上。她没进来。但她在看。
“赵霆。”季临舟把断刀柄搁在桌上。刀柄上的字朝着赵霆。“你给裂隙送了多少人?”
赵霆的笑收了。但收得不干净。嘴角还在抽。“三百四十七个。”
季临舟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指节泛白。
“三百四十七个。”赵霆重复了一遍。“包括你爹。”
石屋里安静了。老周的呼吸声停了。苏晚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季临舟没动。他看着赵霆。看了三息。然后他问:“怎么送的?”
“教团要活人。裂隙要血食。一茬一茬送。我管运。教团管喂。”赵霆舔了舔嘴唇。“你爹不一样。你爹是最后一个。教团点名要的。我没杀他。教团要活的。”
“你从哪年开始送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
季临舟的手又敲了一下桌子。指节泛白的地方渗出血来。他左手纹路亮了一下。石屋的墙跟着震了一下。赵霆的椅子腿断了。整个人歪在地上。但他还在笑。歪着嘴笑。
“你不怕死?”季临舟问。
“怕。”赵霆躺在地上,仰头看天花板。“但有人告诉我,你不会杀我。”
“谁?”
赵霆不笑了。他盯着季临舟的眼睛。三息。然后他说:“郑玄。”
灰袍。季临舟脑子里闪过郑玄站在城门外、灰袍在风里鼓起的画面。腰上三枚B级核心。灰塔学院外勤执事。教了他爹基础筑城术的人。
“郑玄说,你今天会赢。明天会赢。后天也会赢。但大后天——”赵霆咳了一声。歪在椅子上。像一堆烂泥。“大后天你会死。他说你一定会死。死在裂隙里。”
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他跟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赵霆歪着头。“郑玄在灰塔教了三十年书。他教出来的筑城师,全死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季临舟没接。
“因为他只教基础。不教怎么活。”赵霆笑起来。这次是真的笑。笑得肩膀在抖。“你爹当年也是他教的。学了半年。跑了。郑玄说,你爹是他教过的、唯一一个自己找到活路的。但活路也有尽头。”
季临舟站起来。椅子往后倒。他绕到赵霆面前。蹲下来。平视。
“郑玄在哪?”
“灰塔。”赵霆咳嗽。“但你别去。你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郑玄在灰塔地下三层等你。你爹也去过。你爹从那里回来之后——”
“之后就再没笑过。”季临舟接上了。他站起来。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住。回头。“赵霆。你运了三百四十七个人去裂隙。三百四十七条命。你觉得我会让你活着走出这个城门?”
赵霆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季临舟说。“但也不放你。老周。”
老周上前一步。
“把他关到仓库里去。锁上。每天给一顿饭。别让他死了。他欠的命,等壁垒走廊的领主大会开了,让所有人来决定怎么还。”
赵霆被拖出去了。拖过门槛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季临舟一眼。眼睛里有东西。季临舟没见过那种东西。像是后悔。又像是解脱。又像是一个人在赌桌上把所有筹码推出去之后、等骰子停下来的那一瞬间。
门关了。
季临舟一个人站在石屋里。手撑着桌子。低头看断刀柄。他爹的字在刀柄上。歪歪扭扭。用指甲刻的。“封印即灾。信墙。”他读了三遍。然后他拿起刀柄。转身出门。
苏晚站在门外。靠着墙。抱着胳膊。暮色里,她脸上的血已经擦了。但耳后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“你爹的事。”苏晚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。你七岁。”
“那是另一回事。”苏晚站直了。手从刀柄上拿开。“我爸被灰塔追杀的时候,你爹救了他。我爸到死都在找机会还这个人情。没还上。传给我了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。暮色里。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像刀锋反光。但光变了。之前是冷的。现在有了温度。很淡。但存在。
“歇三天。”季临舟说。“够不够?”
“两天。”苏晚把锯齿刀从腰上拔出来。刀身上沾着血。她拿布擦。“我的人可以多待一天。但我不行。灰塔的人在追我。在你这里待久了,他们连你一起打。”
“已经在打了。”季临舟说。
苏晚擦刀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这次笑得长一点。像刀在磨石上走。“行。那我多待一天。三天。你管饭。”
“管。”
季临舟往城墙走。苏晚跟上来。两个人并排走。城墙上的暗红光映在两人身上。影子拖得很长。交叠在一起。
走到城墙底下的时候,季临舟停住了。他抬头看墙。北段。A级核心筑入的位置。墙面鼓着拳头大的包。九道纹路全亮着。在暮色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你的墙。”苏晚也停下来看。“活的。”
“活的。”
“能长多少?”
“看喂什么。”季临舟把手按在墙面上。纹路和墙的纹路连上。他感觉到了。A级核心的能量在涌。但涌得慢。像一条大河被石头堵了。堵石在哪?他闭上眼。顺着源力往墙里走。石缝深处。核心旁边。有一块石头。黑色的。拳头大。卡在核心和墙体之间。吸收核心的能量。但不释放。
黑色核心。祭坛上抠下来的那枚。它没在喂墙。它在吸墙。和之前那枚一样。季临舟的手攥紧了。墙在告诉他一件事。黑色核心是教团的东西。它在墙里是活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老周。”他喊。
老周从城墙上探出头。“季哥?”
“今晚把北段墙的这块地方围起来。别让人碰。谁碰谁死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季临舟手按的位置。点头。他信。今天信了。
季临舟往石屋走。走了几步。背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季临舟。”
他站住。回头。没人。城墙上的暗红光在跳。苏晚在不远处看着他。老周在城墙上安排守卫。赵霆在仓库里。一切正常。但他的左手纹路在跳。不受控制地跳。九道纹路。十道。十一道。多了两道。
他低头看手背。两道新纹路。淡的。几乎看不清。但存在。一道像冰。一道像雷。冰是冰魔的纹路。雷是——他没见过雷魔。但他见过吴副官脖子后面的烙印。无面纹。雷形的。
他攥拳。纹路暗了。但没消失。像两棵刚发芽的种子。扎根在皮肤下面。他听得见。很轻的声音。从掌心传出来。冰在裂。雷在滚。冰魔和雷魔的残魂在他血管里。活过来了。
“季哥?”苏晚的声音。她走过来了。脚步很轻。像猫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揣进怀里。转身往石屋走。“去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审赵霆的跟班。问郑玄的事。问灰塔的事。问裂隙的事。”他走了两步。停住。没回头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爸叫什么名字?”
苏晚沉默了一息。“苏铁砧。”
季临舟点了点头。继续走。背后,苏晚站在暮色里。锯齿刀插在腰上。她看着季临舟的背影。三息。然后她转身回自己的临时住处。脚步还是那么轻。像猫。
季临舟进了石屋。关上门。坐在床上。把断刀柄放在桌上。把四枚核心掏出来。A级、B级、黑色核心、他爹的第一枚。四枚排成一排。在油灯下发光。暗红色的。银白色的。黑色的。灰白色的。四种颜色。四种光。
他看着四枚核心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他爹的第一枚核心拿起来。最小的那枚。灰白色的。石魔纹路。他攥在掌心里。纹路亮。墙在回应。很远。但能感觉到。
“爹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墙能听见。“灰塔地下三层。筑城师祭坛。我去。”
墙震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点头。又像在摇头。
他躺下来。没脱衣服。左手放在胸口。四枚核心在枕边。断刀柄在桌上。油灯灭了。石屋里一片黑。但墙在发光。暗红色的。从石缝里渗进来。像血。像光。像父亲的手。
他闭上眼。
外面。废土尽头。永夜裂隙的方向。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。这次亮了很久。久到城墙上所有守卫都看见了。老周攥紧了新刀。苏晚从床上坐起来。手按上了刀柄。
季临舟没睁眼。但他听见了。无面者的声音。很远。很远。从裂隙里传出来。像石头在裂。像墙在说话。
“来吧。季临舟。我在等你。”
季临舟翻了个身。左手纹路全亮。在黑暗里。像一盏灯。像一面墙。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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