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，赵霆死在了仓库里。
季临舟是被老周的喊声叫醒的。他睁开眼，天还没亮透。暮色里透着一点灰白，像有人在黑暗里兑了水。他翻身下床，四枚核心还在枕边。左手纹路亮的。比昨晚多了一道。第十二道。他攥了攥拳，没时间看。老周在外面喊。
仓库门开着。赵霆还绑在椅子上。脖子歪着。一道细口子。从左耳根划到右锁骨。血已经流干了。地上黑乎乎一滩。但奇怪的是，赵霆的嘴角还挂着笑。死了还在笑。
“谁发现的？”季临舟蹲下来看伤口。细。薄。一刀毙命。刀口边缘发黑。毒。
“换岗的时候。”老周的脸铁青。“两刻钟前我还看过。他还在哼歌。换岗的兄弟进去，人就没了。”
季临舟站起来。看仓库。仓库只有一个门。窗户有铁栏。铁栏没断。地上没有脚印。屋顶——他抬头。屋顶的木梁上有一道划痕。新鲜的。有人从屋顶进来。杀了人。又从屋顶走了。
“老周。”季临舟指着房梁。“上去看。梁上有没有东西。”
老周搬了梯子上去。摸了半天。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片布。黑色的。细麻布。教团的黑袍料子。
“季哥，这——”
“还有别人看见什么吗？”
“守南墙的小柴说，半夜听到仓库方向有动静。很轻。他以为是老鼠。”
季临舟往仓库外走。走了三步停住。回头看了一眼赵霆。赵霆的脸还是笑的。歪着嘴。像一个猜到了结局的人。季临舟突然想起来。昨晚赵霆被拖出去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。像解脱。
赵霆知道会有人来杀他。他在等。
“把尸体烧了。”季临舟往外走。“骨灰撒废土上。别立坟。”
“那审问——”
“不用审了。”季临舟站在仓库门口。暮色里，城墙的暗红光映在他脸上。他把左手举起来看。十二道纹路。昨晚赵霆说话的时候，教团的人就在。或者说，教团的人一直在。在墙里。在仓库里。在某处。
他往城墙走。苏晚已经站在城墙上了。锯齿刀拿在手里。她在看城外。季临舟上了城墙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废土上。三个人。黑袍。站成一排。离城墙两百步。不动。就站着。
“半夜来的。”苏晚说。“我的人换岗的时候发现的。他们站了半个时辰了。不动。不说话。不靠近。”
季临舟数了三下。三个教团刺客。黑袍。无面纹面具。中间那个手里提着一个东西。布袋。鼓鼓的。在滴血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的手攥紧了刀柄。“但我猜不是好东西。”
季临舟下了城墙。开了城门。一个人走出去。老周在后面喊。他没回头。他走到离教团刺客五十步的地方停住。中间那个刺客把布袋扔过来。布袋落在季临舟脚前三步。袋口松了。滚出来一颗人头。赵霆的人头？不对。不是赵霆。是赵霆的跟班。昨晚站在战车旁边的那个。那个替赵霆传令的年轻人。十八九岁。眼睛还睁着。
“赵霆死了。”中间的刺客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听不出男女。像一块布在说话。“教团清理门户。下一个是你。”
季临舟低头看人头。年轻人脸上有疤。他见过。在赵霆的营地见过。这人是赵霆的贴身侍从。但教团说他是“门户”。教团杀了赵霆，又杀了赵霆的人。为什么？
“你们怕赵霆说什么？”季临舟抬头。看着三个刺客。中间的。左边。右边。没有影子。暮色里，三个刺客脚下没有影子。季临舟的左手纹路在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纹路在告诉他。面前的东西不是活人。是死人。被什么东西操控的死人。
“怕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中间的刺客往前迈了一步。没有影子。但脚步很实。“重要的是你要说什么。无面者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爹的头盔里，有没有一枚核心？”
季临舟的心跳了一下。但他脸上没动。他看着刺客。三息。然后他说：“有。”
三个刺客同时歪了头。动作一模一样。像三具被同一根线拉着的木偶。
“什么颜色的？”
“灰白的。”
中间的刺客沉默了一息。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季临舟的手按上了刀柄。断刀柄。没有刀刃。但纹路灌进去的时候，刀柄亮了。暗红色的光。像一把完整的光刃。
三个刺客同时动了。速度极快。比吴副官快。三阶。而且不怕疼。季临舟侧身。左边刺客的刀擦着他耳朵过去。他左手拍在刺客胸口。纹路灌进去。刺客的胸口塌了。但没有血。塌下去的地方是空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像一件空衣服。
傀儡。
季临舟一把扯下刺客的面具。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脸。黑袍下面只有一截木头。刻着无面纹。中间填着源晶。源晶在发光。暗红色的。和墙一个颜色。季临舟把源晶抠出来。木头碎了。
中间那个刺客已经逼近了。刀尖离季临舟胸口三寸。季临舟往后退。脚底绊了一下。他低头——右边刺客的腿在动。被砍断的木头腿自己长回来了。源晶在驱动它。
“老周！”季临舟喊。
城墙上的箭射下来。附了暗红光的箭。射穿右边刺客的木头身体。钉在地上。木头断了。源晶滚出来。
中间的刺客停住了。季临舟和它面对面。两步。它没有脸。面具上只有无面纹。
“你爹的核心。”刺客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。沙哑的。像石头在裂。“在裂隙里。无面者等它等了二十年。你不交。它就自己来拿。”
“让它来。”季临舟说。
刺客歪了歪头。然后它碎了。从里面碎的。木头身体裂成八块。散在地上。源晶碎了。碎片扎进冻土里。暗红色的光灭了。
三具傀儡。全碎了。季临舟站在碎片中间。左手纹路亮着。十二道。全亮。他的心跳在加速。怀里的四枚核心在发烫。最烫的是他爹的第一枚。灰白色的。石魔纹路。那枚核心在跳。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蹲下来。在碎片里翻找。中间傀儡的胸腔里有一块铁片。黑铁。巴掌大。无面纹。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东西。季临舟凑近看。暮色很暗。但纹路在发光。他能看清。
灰塔学院的标记。
一棵灰色塔形的树。根扎在深渊里。枝伸向天空。树顶上刻着一行小字：“灰塔之下，皆为薪柴。”
季临舟把铁片攥在手里。站起来。往城墙走。老周开了城门。苏晚站在城门口。手按着刀。看着他。
“傀儡。”季临舟说。“教团会做傀儡。木头做的。源晶驱动。杀不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打碎。挖源晶。”季临舟往石屋走。“告诉所有人。以后看到黑袍的。先砍腿。再挖胸。别砍头。砍头没用。”
苏晚跟上来。“你手里的铁片——”
“灰塔的。”季临舟进了石屋。把铁片放在桌上。四枚核心旁边。铁片上的标记在发光。和城墙的光一个频率。季临舟盯着它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季哥？”苏晚站在门口。
“我爹的刀柄上说别信灰塔。”季临舟拿起铁片。翻来覆去地看。“但灰塔的标记，和墙一个颜色。”
他把铁片贴在墙上。铁片粘住了。像活了一样。墙的纹路往铁片上蔓延。暗红色的光顺着灰塔标记的纹路流。树根。树干。树枝。树顶。整棵树都亮了。然后树顶那行字变了。原来的字消失。新的字浮出来。歪歪扭扭的。像指甲刻的。
“临舟。灰塔不是敌人。郑玄才是。别去地下三层。那里是陷阱。”
季临舟的指尖抠进字里。他爹的笔迹。他爹的指甲印。他爹的血。
“爹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墙能听见。“你到底在哪？”
墙没有回答。但铁片上的光暗了。灰塔的标记重新浮出来。和之前一模一样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季临舟知道发生了。他爹在墙里。或者说，他爹的意志在墙里。他爹留下了后手。给任何人看这堵墙的时候，树顶的字是灰塔的箴言。只有季临舟的左手按上去，字才会变。
他攥着铁片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铁片塞进怀里。五枚东西了。四枚核心加一块铁片。胸口快满了。但还有位置。留给他爹的下一句话。
“季哥。”苏晚还在门口。她没进来。但她在看。看了很久了。“你爹——他是不是——”
“他活着。”季临舟打断她。声音很平。“在裂隙里。或在墙里。或在灰塔底下。活着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她点头。“明天走的时候，我往灰塔方向。帮你带个话。”
“带什么？”
“就说你爹在找他。”苏晚靠在门框上。暮色里，她的侧脸很硬。像刀背。“郑玄那个老东西，我不认识。但灰塔的追兵我认识。他们追了我一个月。我知道他们的布防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。三息。然后他说：“你不用去。你欠你爸的人情，你爹救了你爸一次。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苏晚转身走了。脚步还是那么轻。但声音从暮色里传回来。“我爸死了。你爸没死。这笔账，我还得起。”
季临舟一个人坐在石屋里。墙上那个灰塔标记已经暗了。但暗红色的光还在渗。他爹的字还在墙里。他伸手摸了摸墙面。粗粝的。冰凉的。但在纹路的位置，有温度。他爹的温度。
外面。废土上。三具傀儡的碎片在暮色里慢慢沉入冻土。像种子。像埋伏。像教团留下的记号。远处。永夜裂隙的方向。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。这次比昨晚更亮。亮了三息。然后灭了。
季临舟没出门看。他在墙上用指甲刻了一行字。和他爹一样。歪歪扭扭的。他刻的是：“灰塔不是敌人。”
然后他在下面刻了第二行：“郑玄是。”
刻完了。他躺下来。左手按着铁片。纹路亮着。墙上他爹的字在暗红光里若隐若现。
他闭上眼。怀里五枚东西硌着胸口。很疼。但习惯了。像五颗心脏。一颗他的。四颗别人的。
外面。城墙上。老周把新刀磨了三遍。苏晚把锯齿刀擦了两遍。小柴在城垛上刻了一道印子。记录今天。大刘和二刘在城门口堆石头。每个石头都来自墙里。暗红色的。带着石魔的骨头。
第七号前哨站。一百四十七个人。一面活的墙。五枚核心。一个断刀柄。一块铁片。一个不知道在哪的爹。
季临舟翻了个身。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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