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寒水沉戈，睢水秘境
秋气裹着湿冷的河风，一层一层漫过睢水长堤。
堤上荒草齐腰，枯茎被风撕扯，簌簌作响，远远听去，便像是无数埋在河床底下的亡魂，仍在低声呐喊。天色压得极低，铅灰色云块沉沉贴在河面，将这一片天地笼入晦暗，远近不见行人，唯有几只水鸟掠过荒滩，一声嘶鸣划破死寂，转瞬又消失在茫茫水雾之间。
这是孝文帝后元年间。
距离楚汉那场震动天下的睢水血战，岁月已经流转数十载。大战的烽烟早已熄灭，高祖定鼎、诸吕平定，如今大汉天下初安，可当地人都清楚，这条河水底下藏着何等沉重的旧事。
老船夫掌着一支木篙，篙头一下，重重戳进河底淤积的泥沙之中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异响自水下传来，木篙猛地一颤，险些从他掌心脱手。老人身子一倾，急忙稳住身形，脸上原本松弛的皱纹骤然收紧，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浑浊翻滚的河水，呼吸一下子屏住。
小船在水面轻轻打了个旋。
河水浑浊，泛着一层暗暗的铁锈之色，一股股细碎的气泡自深处往上翻涌，浮到水面，啵啵碎裂。
“又来了。”
老船夫低声自语，手中木篙再也不敢继续往下扎，慌忙收篙，手掌微微发抖。他在此摆渡数十年，比谁都清楚，若是篙尖戳到河底那些深埋的旧物，便是招惹了水底沉埋的万千亡魂。
旁人都说，当年楚汉在此厮杀，士卒的尸骸层层叠叠堆满河道，鲜血浸透河床，断剑、残戈、崩裂的甲胄随尸首一同沉入泥沙。整条睢水一段河道，尸骨堆积，阻断流水，故而史书写下，睢水为之不流。后来洪水冲刷，泥沙慢慢覆盖，把无数兵刃与白骨一并封存，化作河底永不开启的巨大坟茔。
寻常渔人不敢在此深处下网，摆渡之人也尽量绕开这片古战场水域，只有迫不得已，才会贴着岸边匆匆驶过。
今日为了抄近路，他一时疏忽，将小舟划到这片水域的上方。
风骤然加急，河面翻起层层冷浪，拍击船舷，砰砰作响。
老人不敢多停留，攥紧木篙便要调转船头，可就在这时，他眼角余光瞥见，靠近滩涂的浅水里，一截乌黑锈蚀的金属，被刚刚翻涌上来的浪涛，从泥沙当中半推了出来。
那是一截戈的长援。
厚厚的锈壳裹住原本锋利的刃口，可依稀还能辨出当年兵器的形制，断口处带着剧烈撞击留下的崩裂痕迹。想必是两军冲锋之时，兵刃相撞，硬生生折断，随将士一同坠入河水之中，在冰冷河底沉睡数十载。
老船夫倒吸一口凉气，连忙移开目光，不敢多看。
可就在戈身旁边，还有别的东西。
并非只有残兵旧甲。
几块被河水打磨光滑的木牍碎片，混杂白骨碎块，随着浪涛，在浅滩泥沙之间若隐若现。木牍早已泡得发黑，上面刻写的文字大半都已经漫灭，依稀还能看见几笔刻痕。
不是楚汉的战报。
那是更近一些年月留下的痕迹。
老人心中猛地一沉，下意识左右张望。
这片睢水长堤看着荒凉，从来都不是无人问津的死地。近些年来，常有陌生之人，结伴来到这片荒滩，披着粗布短褐，装作采拾野菜、捕鱼的乡民，实则沿着河岸来回游走，在滩涂之上仔细搜寻。这些人沉默寡言，腰间衣褶鼓鼓囊囊，眼神锐利，绝不似寻常百姓。
襄邑、睢阳一带，早就悄悄传开闲话，说梁地有人，一直在暗中寻访古睢水之下遗留的水道图纸，想要寻到当年楚汉留下的隐秘渡口与地下通道。
天下初定，大汉施行郡国并行，诸侯封国仿中央建制，一个个如同立在关东的一座座小朝廷。梁国地处中原要冲，坐拥睢水这条命脉水道，这片土地上暗流涌动，远非表面那般太平。
老船夫不敢深究其中缘由。
寻常百姓，知晓的秘密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他正要撑篙离岸，远处长堤之上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脚步很轻，踩在干枯荒草之上，节奏平稳，没有丝毫仓皇，不像是奔波赶路的乡人。
老人心中一紧，悄悄侧过头，顺着声音望过去。
荒草之间，缓缓走出来一名少年。
少年一身朴素粗布襦衫，衣衫边角带着路途跋涉沾染的尘土，身形挺拔，脊背笔直。年岁约莫十六七，眉眼清隽，只是目光沉静，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，不见少年人常有的浮躁。他腰间悬一柄短剑，剑鞘朴素，没有繁复纹饰，只简简单单用麻绳束住。
他便是司马相如，彼时蜀地少年，尚未在中原大地留下赫赫文名。
那时巴蜀之外的人，大多还不知晓这个名字。
更早之前，乡中人唤他司马犬子。
一个质朴到粗陋的名字，是巴蜀山野人家最朴素的祈愿，取贱名，盼他躲过灾厄，平安活下来。可少年的心，从来没有被巴蜀群山困住。他拜胡安求学，读书、习剑，日夜苦学，胸中所学早已不甘蜷缩于西南一隅。后来仰慕蔺相如的风骨，便自行更名，犬子二字，就此舍弃。
改名的那一刻，少年心中早已立下宏愿，他不愿一辈子困守故土，他要走出去，看一看这大汉万里山河。
此番一路自巴蜀远道而来，辗转千里，踏入梁地，便是听闻这片睢水之畔，名士云集，襄邑风物繁盛，天下有才之士多往此处汇聚。
少年一路行来，风尘仆仆，沿途见过郡县市井，也见过关隘戍卒，越靠近睢水，越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沉甸甸的气息。
他远远望见河水，脚步放缓，独自走到长堤高处，静静俯瞰这片苍茫河道。
河风掀起少年的衣襟，粗布衣衫猎猎而动。
司马相如目光自宽阔的河面缓缓扫过，望向那一片传说当中，曾经尸塞流水的古战场。他读过史书，知晓当年楚汉在此决战，数十万将士葬身此处，只是从前只在书卷文字当中读到记载，今日亲至，方才真切感受到这片水域当中，压抑了数十载的肃杀之气。
他目光锐利，很快便看见浅滩那半截露出泥沙的断戈。
少年眉峰微微一蹙，顺着堤岸，缓步向着滩涂走了过去。
“后生，莫要再往前！”
老船夫压低声音急忙出声阻拦，同时悄悄把小船往岸边又挪了几分，“那地方碰不得，底下沉了无数亡魂，沾了晦气。”
司马相如脚步顿住，侧头望向水面小舟上的老者，声音平和：“老丈，水底除了旧日兵戈，近些时日，可还有别的东西被河水冲上来？”
老船夫眼神一闪，连忙摇头，口中含糊其辞：“哪还有别的，不过都是旧时死人留下的破烂。年轻人，此地不宜久留，早些离开。这一带，近来并不太平。”
说完，老人便不再多言，催促他尽快离去。
司马相如没有继续逼迫追问，只是静静站在滩边，低头打量那半截锈蚀断戈。
他自幼习剑，一眼便能看出，这并非普通士卒手中的兵器，戈铸造精良，当年应属于军中校尉一级的将士。手指悬在锈蚀的刃口上方，没有触碰，只是凝神细看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他耳尖微微一动。
习剑之人，常年苦练，耳力远胜常人。
荒草深处，传来极细微的声响。
不是风吹枯草。
是人。
至少有两道脚步，刻意放得极轻，自长堤后方的荒草丛里，正慢慢绕向他身后，将退路悄悄封住。
脚步压得极稳，训练有素，绝非过路乡民。
司马相如心中瞬间警铃大作。
他面上神色不变，没有骤然转身，依旧低头看着滩上断戈，仿佛还在端详古兵，指尖却已经悄悄落到腰间短剑的剑柄之上。
掌心缓缓扣紧。
来者藏在荒草之后，暂时没有立刻动手。
似乎是先在暗中打量，辨明他的身份。
少年心中飞快思索。
他初入梁地，千里远道而来，在此地并无仇家。为何刚至睢水长堤，便有人悄悄尾随围堵？
难道方才老船夫口中所说，这片水域近来不太平，并非虚言？
睢水底下的秘密，果真不止尘封的楚汉旧战？
河上的老船夫也察觉到荒草间的异动，脸色骤然发白，不再多说半句，连忙撑篙，小船飞快划开，匆匆向着远处渡口驶离，不愿卷入这场是非。
水面之上，只留下一道浅浅船痕，转瞬便被冷浪抹平。
天地之间，风声愈发凄厉。
司马相如缓缓站直身躯，不再看向河滩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声音平静，向着身后荒草开口。
“诸位既然来了，何必藏身草中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，荒草猛地向两侧分开。
两名身着粗褐短衣的男子自草丛踏出，身形彪悍，小臂之上布满旧伤疤，二人一左一右，封住他左右退路，目光冰冷地牢牢锁在少年身上。他们没有立刻拔刀，只是静静站在原地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名自巴蜀而来的少年。
“你是什么人，一路来到睢水滩头，到此寻什么？”左侧男子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。
司马相如神色从容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行路之人，途经此地，听闻睢水古战场，驻足看一看河水。”
“只是路过？”右边那人冷笑一声，目光扫过他腰间短剑，“寻常游学书生，身上不会带着剑，更不会孤身一人，跑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滩涂。近一段时日，不少外人偷偷前来寻访河道，凡是来探查这片水域的，最后大多消失在睢水两岸，再也没人见过。”
少年心中一沉。
果然。
近些日子，已经有不少人，为了睢水的隐秘，来到此地，而后悄无声息消失。
这两个人，便是守在此处，专门拦截探查睢水秘事的人。
他们是谁？是睢阳官府的暗卒，还是另有势力？襄邑？或是梁国之人？
无数念头一瞬自脑海闪过。
“我自蜀地而来，司马相如，前往梁地游学，并无探查此地水道的心思。”
“司马相如？”二人对视一眼，似乎听过这个名字，又或是没有，一时分辨不清。
“不管你来自巴蜀还是别处，”左侧男子缓缓抬手，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短刃的柄上，“既然到了此处，见过河滩之物，便不能任由你就此离去。”
杀机，毫无掩饰，扑面而来。
风卷着河水的腥气，吹过滩涂。
少年站在睢水岸边，一边是翻滚不息的冰冷河水，一边是步步紧逼的二人，身后便是荒堤，已然退无可退。
他初入中原，还不曾踏入梁园，尚未见识襄邑织坊当中锦纹暗藏的重重谍局，可就在这睢水长堤之下，他踏入梁地的第一天，便已经撞上了这场缠绕整个梁国的巨大秘局。
水底沉戈不语，大河滔滔长流。
一场横跨数十年，牵动睢水、梁园、长安，牵连天下藩国的博弈，自这片尸骸沉埋的河滩，悄然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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