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我把一个人藏进了乱葬岗的破庙。
是丹房那个记账的苦役。昨天散场,执事的人就摸到了他住的柴房,把他按在地上,用棍子逼他改口。他没改,趁着夜色爬了出来,找到我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看见我,他先往后退了一步,认出是我,扑上来抓住我的袖子:“狄、狄天,他们说要弄死我!”
我二话不说把他架起来,往破庙走,一边走一边跟他说:
“别怕。他们不敢杀你。证人死在开堂前头,众目睽睽,那是灭口,门规饶不了他们,上面的大人物也得过问。他们今天打你,是想吓你改口。可你听明白了,你今天要是真怕了、改了嘴,等这事一了,你就是个知道太多的活口,他们头一个灭的就是你。咬死了,才活得下去。”
他颤巍巍的点头。
“打官司,证人要先过夜。”到了破庙,我把门带上,“这条规矩,是我前世拿命换来的。”
【善举判定:保护证人。行善值+50。】
开堂设在宗门广场。
朝阳刚爬上山头,执法堂的弟子站在高台两侧,台下乌泱泱挤满了人。昨夜那场雷劈传遍了半个宗门,人人都想看看,这个遭了天谴的人,今天怎么收场。
我被两个执法弟子押上台。执法堂的弟子按着我的肩,我没挣。昨夜那口铁骨功还在骨头里,真动起手来,这两个人捆不住我。但我不跑。跑了,就坐实了偷丹畏罪。前世那场官司教会我,被告一跑,案子就先输了一半。丹房执事站在案台后面,手里捧着一卷罪状,赵三斤站在他身侧,一夜之间,倒比昨天精神了。
“逆天邪魔狄天!”执事开口,声音又沉又稳,“行恶遭天谴,偷丹又拒捕——”
执事的嘴念得稳,手却抖。捧着罪状的那只手指节发白,纸边被他攥得起了皱。念到偷丹二字,他停了一拍,像在等我喊冤,好把罪名坐实。我没吭声,他的语速反倒快了起来,快得像怕我开口。
越是心虚的,越要把声势做足。
台下一片“魔头”“邪魔”的交头接耳。
“执事大人。”我打断他,“您念罪状之前,先认认自己的字?”
台上静了一瞬。执事抬眼,赵三斤抢先开口:“狄天!你少耍嘴皮子!库房的条子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,人证就在这里!”他拽过库房小厮,“你说!”
小厮哆嗦着:“我看得真真的,他从账房出来,怀里掉出一张纸,就是库房的领丹条!”
“听见没有!”赵三斤一扬下巴,“倒夜香的,偷丹又拒捕,罪加一等!”
我没说话。我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,一张一张,摆在了案台上。
账本残页。执事的批条。东西摆完,我朝台下招了招手。这两样,一样是赵三斤的贪,一样是执事的批。
第三样上不了案台,是他们的命。打官司讲究证据链,链子要一环扣一环,要是能扣死了,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翻不了案。
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跪在台前。
“执事大人认得他吧?”我看着他,“记了两本账的那个。”
苦役抬起头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声音抖得像筛糠:“执事大人!赵师兄!你们让我记两本账,一本真的,一本假的,假账给宗里看,真账你们分!你们还说要烧了真账,扔进炉子里!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
赵三斤急了,扑上来要抓苦役:“你胡说!我什么时候让你记过两本账!”
“赵师兄别急。”我挡在他面前,把那叠残页翻到其中一页,“这一页,是你自己批的‘已销’。真账的页子我早就撕下来了,你们想烧的,烧不成了。”
赵三斤的嘴张了张,半天没合上。
“执事大人。”我转向案台后的执事,“批条是您亲笔批的,账页是我从赵师兄账本上撕下来的,人证是您连夜派人打过的。这案子,是我偷丹,还是你们做账呢?”我盯着执事的眼皮。他眼皮没动,嘴角也没动,动的是手指,指尖在案台边沿一下一下地敲。越没表情的人,手越忙。他要动手了。
执事没说话。他盯着案台上那两样东西,半晌,伸手来抢账本。
我比他快,五指一收,将他的腕子扣住,铁骨功灌进去,他那只手抖了一下,账本纹丝不动。
“执事大人。”我凑近一步,声音不高,全场都听得见,“账本在我手里,批条在案上,人证在台下。您还要念罪状吗?”
执法堂的弟子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动。
赵三斤终于绷不住了,腿一软,跪在台上:“执事!是你让我干的!都是你让我干的!”
执法堂的人一拥而上,把执事和赵三斤锁了。
【善举判定:当众揭穿丹房贪墨。行善值+300。】
台下安静得吓人。不知过了多久,才有人小声说: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我身上。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,听见有人往后缩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从“魔头”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头顶的天,忽然静了。
我抬头。天上没有雷云。太阳好好地挂着,可四周的空气像被抽走了,连风都不动了。然后,黑气从地底涌上来,像潮水,从四面八方朝我漫过来。
围观的人哗地又散开一圈。
“天罚又来了!他这回完了!”有人喊。
我没跑。我站在台上,让黑气裹住我。
煞气比雷劈狠。雷劈是疼,煞气是沉,像有千斤的东西压在骨头缝里,一寸一寸往下碾。它不劈我,它要压弯我,压弯了还不够,它要压断我。我要是跪下去,这口气就散了,往后见了天罚,次次都得跪。我咬死了牙关,把腿钉在地上。
膝盖骨在响,一条缝一条缝地响,像有人拿铁钎在撬。血从鼻腔里涌出来,糊了半张脸,我没抬手去抹,怕一松劲,人就栽了。
我没跪。
黑气压到骨头里,我眼前发黑,脚下晃了一下,又死死钉住。站直的时候,腰上像断过一回,我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声粗喘。
越劈,我越精神。
怀里,破木牌烫得发疼。
【本次天罚过重,寿元-1年。行善值+500,铁骨功圆满。】
台下死一样的安静。
【扛住天罚,结算翻倍。行善值+1000,解锁《听风步》。】
一股热流灌进来,黑气像雪见了太阳,散了个干净。我活动了一下手脚,骨头轻得发飘。听风步,身法,灌的是两条腿。脚底像踩着风,我试着迈了一步,一步顶出去三步远,先把案台上那几张残页和批条收回怀里。
没人说话。几百双眼睛看着我,没有一个人敢开口。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破木牌。
“你到底是谁?这行善值有什么用?”
木牌上的金光明明灭灭,像在打量我。过了很久,它亮了一下。
【……命硬。】
我一愣。这破东西,头一回没跟我抬杠。
就在这时,山门外钟声大作,一声接一声,撞得整座宗门都跟着响。
有人喊:“通缉!宗门通缉逆天邪魔狄天!悬赏灵石三千!”
通缉两个字像一盆水浇进油锅,台下嗡地炸开。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往后缩,也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味。
我捏着木牌,抬头看了看山门的方向。
执法堂刚锁了执事和赵三斤,这张告示却不像执法堂的手笔。三千灵石,买一个杂役的脑袋,值这个价吗?
看来我这颗脑袋,值点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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