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堂的人,到了。
刑字旗远远挑在官道尽头,旗下一排玄衣弟子,脚步齐整,踩得官道上的土都在颤。带队的是个筑基初期的执事,腰里悬着执法令,目光隔着半个官道落在我身上,像钉子。
我怀里抱着苏九,两条腿灌了铅。这两天,先是挨了雷劈,又让煞气泡过,刚刚再被三个赏金猎人招呼了一顿,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漏力气。
跑不动也得跑。我往林子那边退,脚刚抬起来,头顶的天,忽然青了。
不是天色变青,是云心里透出一层青光,像一只眼睛,慢慢睁开,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我脚底的煞气纹猛地活了,跳得像要从皮肉里钻出来。来了,天罚第三次。
执法堂的弟子齐齐停住脚步,抬头看天,脸色全变了。天罚这种东西,谁挨谁死,没人敢在雷云底下站着。
我反倒不跑了。我把苏九放在一棵老树根底下,脱了外袍给他盖上,然后站直,仰头。
行善的账,天道要收,那就收。
青光一寸一寸压下来。没有雷声,没有黑雾,就是光,青得渗人,压在人身上像整座山倒过来,一寸一寸,要把人碾进地里。我咬着牙,膝盖一寸一寸往下弯,又一点一点挺直。我这一身骨头,被雷淬过,让煞气泡过。可那两回,哪一回不是奔着要我命来的?青光压到肩上的时候,我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,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。它要的不是我跪,是我死。
光压到极处,我听见自己骨头里咔嚓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,又重新长好。
【天罚结算(天光):行善值+800。代价:寿元-1年。】
【扛住天罚,结算翻倍:行善值+1600。】
青光散尽的时候,我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敲碎了又拼起来,皮肉底下发烫。我跪在地上,手撑着泥地,喘得像条狗。活下来的才算淬过,死了的就是一摊焦灰。我活下来了,这身骨头,是拿命换的。
行善值进了账,我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:雷劈那次四百,煞气那次五百变一千,这回天光八百变一千六。天罚一次比一次重,扛住了翻倍。可每一回都是拿命在赌,赌赢了翻倍,赌输了,就是一摊焦灰。账上的善果够我硬扛下一回,可往后呢?苏九的病还没好利索,清毒诀得练;执法堂甩开一时,甩不开一世,我得寻个能落脚的地儿,把伤养利索,把这身骨头再磨一磨。天罚再凶,也得等我缓过这口气再说。
我爬过去,把苏九从树根底下抱进怀里。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不敢出声,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。我裹紧外袍,冲执法堂的方向抬了抬眼。
执法堂的人,动了。
带队执事第一个回过神,执法令横在身前:“宗门通缉令,围上,抓活的!”
弟子们拔刀围拢,兵刃在青光里亮成一片。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九。孩子还在抖,攥着我衣襟的手,指节都是白的。
跑,抱着他跑不过这群正规军。打,打得过凝气弟子,打不过那个筑基执事。
“执事大人,”我开口,“我这颗脑袋值六千灵石。你们追我,追的是理,还是长老的命令?”
执事脸色变了变:“少废话!”
“你们锁过执事,”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因为证据确凿,不得不锁。你们追我,因为长老下了令。两件事,有哪一件是你们自己想干的?”
没人接话。
我抱着苏九,慢慢往林子口退。执事一咬牙:“给我拦住他!”
刀先到了。我侧身让过,铁骨功的拳头砸在刀背上,持刀弟子虎口一麻,兵器脱手。我没恋战,抱着苏九一头扎进林子。林深草密,听风步踩进去,脚步比落叶还轻。执法堂追进来,队形被树撞散,执事吼着重新聚拢,可这山里的路,我逃了一天一夜,哪条沟、哪棵树能借力,我心里门儿清。
他们追了二里地,追丢了。
远处还传来执法堂的吆喝声,越来越远。执法堂的人锁过执事,也追过我,两件事都是奉命行事,公事公办。可公事公办的人,犯不着为一个长老的悬赏,在深山老林里拼命去追一个天罚都劈不死的疯子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在一条山道上,被人堵住了。
四个人。三个是白天那伙赏金猎人的同伙,另一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衣裳,眼睛盯着我的怀里,像饿狼盯着肉。
“凝气初期的货色,也敢接我的赏?”我笑了一声,“就你们四个?”
“少废话!”领头的拔出刀,“狄天,你一个倒夜香的杂役,还能翻出花来?”
他话没说完,我已经到了他面前。铁骨功圆满的拳头,砸在他刀面上,刀飞出去,人跟着跪了。剩下三个,我一个一个收拾,干净利落。锻体圆满的境界,配上三轮天罚淬出来的骨头,收拾几个凝气初期的,跟碾蚂蚁似的。锻体练的是筋骨皮肉,不用灵气,我这身板靠铁骨功硬生生磨到了圆满。再往上,凝气要引灵气入体,我卡在门口,圆满就是我这副身子能摸到的顶。他们吸得进灵气,我吸不进。可我挨过天罚,他们挨过吗?
【善举判定:惩治拦路截杀者。行善值+200。】
四个人趴在地上,只有那个外门弟子还硬着嘴:“你、你敢动我?我是青云宗的人,宗门通缉你!”
“通缉我的是长老,不是你们这些跑腿的。”我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脸,“问你个事,丹房那个案子,后来怎么判的?”
他愣住了。半晌,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,忽然抖起来:“执事、执事被保出来了!外事长老说丹房关系宗门脸面,把案子压了,赵三斤扛了罪,被逐出山门!你、你翻的案,全白翻了!”
我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,看得他脸都白了,才慢慢直起身。
白翻?账还在我怀里,人证还活着。执事被保出来,说明有人怕他供出不该供的东西。怕得越狠,藏得越深。
我放他们走了。四个人连滚带爬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恶名这种东西,就是这么传出去的——传到最后,就成了我是瘟神过境,谁沾谁死。
夜里,我寻了座荒废的山神庙,把苏九放下。
这孩子还是昏着,可脸上的青黑纹,又退了一层。我摸了摸他的额头,温的。药园里毒爬到脖子的人,没一个活过第二天。可他活着,活过了昨晚,还要活过今晚。
“你本该死在昨天的。”我低声说,“可你活了。”
木牌在怀里,一动不动。
我捏着它,心里慢慢转过一个念头:救人,也是分轻重的。翻案那天,善果三百。救一个被天道抛弃的药童,善果八百。天罚一次比一次重,善果一次比一次大。天道要收的人,我从它手里抢回来,它就越急,我攒的就越多。
苏九的呼吸匀了。我靠在神像脚边,闭了闭眼,想着明天往哪条路走。
天没亮透,山神庙的门,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丹房新管事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丹房弟子,手里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子。苏九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,衣领揪在管事手里,青黑纹的脸抬起来,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狄天。”新管事皮笑肉不笑,“这孩子私藏丹毒,丹房要提他回去问话。你动一下,他先死。”
我盯着他。悬赏六千挂在头上,他看都不看,进门先拿苏九,不抓我,只带人。要么是他怕我:我劈不死,宗门里谁不知道。执法堂都追丢了人,丹房几个炼丹的不敢跟我动手,才捏着这孩子当护身符。要么,是有人要我去丹房。
执事。被保出来的执事,最恨我的人,偏偏藏在幕后不出来。
我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,又一根一根松开。
“苏九,”我开口,“怕不怕?”
苏九摇头。
“好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跟他们去。明天,我上丹房接你。”
新管事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,押着苏九转身就走。苏九被拖着,一步三回头。
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风灌进来,吹得破庙里的灰直打转。
我捏着怀里的木牌,一字一句:“明儿,我陪你们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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